天地歸于死寂。
風停了。
云斷山脈深處的灰霧,如遇天敵,悄無聲息地向四周退散,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林軒站在廢墟之上。
他緩緩抬起左手,看著纏繞在手腕上的絲線。
不再是猩紅的血色,也不再有那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現在的絲線,通體金黃,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它們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那是靈魂的歡愉。
林軒能感受到,每一根絲線的另一端,都連接著一個純凈的意識。
王老三的憨厚,李大嬸的潑辣,丫丫的天真。
所有的雜質,所有的怨氣,所有的因果糾纏,都在剛才那場對抗天道的浩劫中,被徹底洗刷干凈。
這是最純粹的生命本源。
“呼……”
林軒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感覺身體有些發虛。
剛才那一番借力打力,看似輕松寫意,實則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若不是這把名為“北斗”的黑勺在最后關頭蘇醒,替他擋下了必殺的一擊,他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具焦尸。
“林……林兄。”
身后傳來腳步聲。
楚河走了過來。
這位平日里風度翩翩的神秘少主,此刻衣衫凌亂,發冠歪斜,臉上滿是塵土。
他看著林軒,眼神中早已沒了最初的試探與從容。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剛才那個聲音……”
楚河咽了一口唾沫,目光落在林軒肩頭的那把黑勺上。
勺子黑沉沉的,毫無光澤,看起來如同從哪個農家灶臺上隨手順來的鐵器。
但他知道,這東西里面,住著一個能讓天道都退避三舍的怪物。
“是那位大人嗎?”
楚河小心翼翼地問道。
林軒沒有回答。
他伸手拍了拍肩上的勺柄。
堅硬。
那個慵懶的聲音消失了。
勺子恢復了死寂,只有那七顆星辰般的符文,偶爾閃過一絲晦暗的光。
“帶路。”
林軒轉過身,看著楚河。
“去輪回臺。”
楚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連忙點頭,腰彎得更低了。
“是,林兄請隨我來。”
他不敢再廢話,轉身就在前方引路。
王賁帶著那一隊殘存的騎士,遠遠地綴在后面。
這位身經百戰的銀甲將軍,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向林軒背影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魔神。
一行人沿著峽谷深處前行。
越往里走,周圍的景象越發荒涼。
地面上寸草不生,到處都是巨大的裂縫,黑色的罡風在裂縫中呼嘯。
這里是云斷山的核心區域。
也是生與死的交界處。
“林兄,前方就是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楚河停下了腳步。
他指著前方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臺。
石臺呈八角形,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青色巖石砌成,上面布滿了歲月的斑駁痕跡。
石臺周圍,并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種古老、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就是輪回臺?”
林軒微微皺眉。
這地方看起來太普通了。
普通得如同鄉下曬谷子的場院。
“正是。”
楚河神色肅穆。
“這是當年那位大人,用一塊‘三生石’的碎片,親手打造的。”
“它不入地府,不沾黃泉,自成一界。”
“只要將純凈的魂魄放入臺上,引動星辰之力,便能重塑肉身,再活一世。”
林軒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向石臺。
腳下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當他踏上石臺的那一刻。
嗡!
手腕上的金色絲線,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它們似乎感應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脫離林軒的掌控,飛向石臺中央。
林軒沒有松手。
他走到石臺正中心。
那里有一個圓形的凹槽。
凹槽的底部,刻著復雜的紋路,隱約構成了一幅星圖。
“怎么做?”
林軒回頭看向楚河。
“將絲線放入凹槽。”
楚河站在臺下,沉聲說道。
“然后,用‘北斗’作為媒介,引動天上的星光。”
“剩下的,交給輪回臺即可。”
林軒低頭,看著那個凹槽。
他緩緩蹲下身子。
左手松開。
那些金色的絲線,瞬間爭先恐后地鉆進了凹槽之中。
原本黯淡的星圖紋路,隨著絲線的注入,開始一點點亮起。
柔和的白光,順著紋路蔓延,逐漸覆蓋了整個凹槽。
但這還不夠。
光芒雖然亮起,卻缺乏一種核心的驅動力。
林軒取下肩上的黑勺。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勺柄,將勺頭對準了那個發光的凹槽。
“起。”
林軒低喝一聲。
體內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黑勺之中。
勺身上的七顆星辰符文,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是為了戰斗。
而是為了新生。
一道璀璨的星光柱,從勺頭噴薄而出,直直地打在凹槽中心的星圖上。
轟!
整座輪回臺猛地一震。
青色的巖石表面,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這些符文脫離了石臺,漂浮在半空,圍繞著林軒旋轉。
一股龐大的吸力,從凹槽中產生。
天空驟然變暗。
原本灰蒙蒙的云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露出了后面深邃的星空。
雖然此時是白晝,但那七顆耀眼的星辰,卻清晰可見,懸掛在天穹正中。
北斗七星。
星光垂落。
穿過云斷山的迷霧,穿過歲月的阻隔,精準地匯聚在石臺之上。
“這就是……逆天改命。”
臺下的楚河,癡癡地看著這一幕。
他能感覺到,一股濃郁到極致的生機,正在石臺上醞釀。
那不是普通的生命能量。
那是規則層面的“復蘇”。
林軒站在光柱中央。
他看著凹槽里的金色絲線,在星光的滋養下,開始發生變化。
絲線融化了。
化作了三千八百個金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緩緩升起,懸浮在石臺上方。
每一個光點,都在快速膨脹,拉伸,變形。
漸漸地,有了人的輪廓。
先是骨骼,再是經絡,最后是血肉。
林軒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
那個最先成型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滿臉絡腮胡,手里似乎還虛握著一把錘子。
王老三。
緊接著,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丫丫。
然后是李大嬸,張夫子,說書先生……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星光中逐漸清晰,變得生動。
他們的眼睛緊閉著,陷入了一場沉睡。
但胸口的起伏,證明了他們已經擁有了真實的呼吸。
“活了……”
林軒的手有些顫抖。
他死死地握著勺柄,維持著星光的輸送,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三千年的等待。
跨越生死的追尋。
在這一刻,終于有了結果。
就在所有人的肉身即將徹底凝實的時候。
異變突生。
石臺下方的地面,突然裂開。
一道黑色的煞氣,猛地竄出,直撲石臺中央那些正在重塑的軀體。
“小心!”
楚河大驚失色。
“是地煞劫!”
“逆天改命,必遭地煞反噬!”
林軒眼神一冷。
他維持著星光輸送的姿勢不變,只是右腳猛地一跺地面。
“滾回去!”
轟!
一股金色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那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夾雜著庚金之氣的鋒銳。
撲來的黑色煞氣,被這股氣浪硬生生震散。
但地下的裂縫中,更多的煞氣涌了出來。
它們不再是無形的黑煙,而是凝聚成了一只只猙獰的鬼手,抓向那些脆弱的新生軀體。
這些鬼手帶著腐蝕一切的死氣。
一旦沾染,這些剛剛重塑的肉身,瞬間就會化為膿水。
“找死。”
林軒眼中殺意暴漲。
他現在雙手握勺,無法騰出手來攻擊。
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辦法。
“出來。”
林軒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黑勺的勺底,那個被封印的光點,猛地一顫。
那是司命。
“不想死,就給我擋住它們。”
林軒的聲音通過神念,直接在司命的意識中炸響。
“如果你敢耍花樣,我就把你扔進地煞眼里,當養料。”
勺底的司命打了個哆嗦。
她毫不懷疑這個瘋子的話。
下一秒。
一道紅光從勺底射出。
司命的身影,出現在石臺邊緣。
雖然她的神格被封印,力量大跌,但對付這些地煞之氣,還是綽綽有余。
畢竟,她曾是這里的霸主。
“該死的……”
司命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她堂堂古神,竟然淪落到給一群凡人當保鏢。
但她不敢怠慢。
雙手揮舞,無數紅色的因果線飛射而出。
噗噗噗!
那些抓向石臺的黑色鬼手,被紅線精準地洞穿,絞碎。
“守住一刻鐘。”
林軒看都沒看她一眼,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些光點上。
“少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司命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把怒火發泄在那些地煞鬼手身上。
一時間,紅線飛舞,煞氣崩散。
有了司命這個免費的苦力,林軒終于可以專心致志地引導星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石臺上方的光點,終于徹底凝實。
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間收斂,鉆進了那些軀體之中。
王老三的眼皮動了動。
丫丫的手指縮了一下。
一股龐大的生氣,從石臺上爆發出來,沖散了周圍所有的陰霾。
成了。
林軒手中的黑勺,光芒黯淡下去。
他松開手,任由勺子滑落,插在腳邊的石縫里。
他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三千八百人。
一個不少。
“咳咳……”
一陣咳嗽聲打破了寂靜。
王老三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林軒身上。
“林……林小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已的臉,又摸了摸胸口。
熱的。
有心跳。
“我……我這是……”
“醒了就好。”
林軒走過去,伸手扶住這個粗壯的漢子。
他的手很穩,聲音也很平靜。
但只有他自已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是何等的波瀾壯闊。
“大家都醒了。”
林軒轉過身,看著那些陸續蘇醒的鄉親們。
哭聲,笑聲,驚呼聲,瞬間淹沒了這座死寂的石臺。
這才是人間。
“恭喜林兄,得償所愿。”
楚河走上石臺,對著林軒拱手道賀。
他的眼神很復雜。
既有羨慕,也有欽佩。
能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從司命手中搶人,還能硬抗地煞反噬,完成這逆天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