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菜?”
林軒的腦子更亂了。
他看著王老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鮮活的笑臉。
“什么菜?”
王老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這個嘛……”
他撓了撓那亂糟糟的絡腮胡。
“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軒哥!”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丫丫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林軒的大腿。
她仰起小臉,大眼睛里滿是濡慕。
“丫丫好想你。”
林軒低下頭,看著女孩。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她頭頂的羊角辮,觸感溫熱,真實不虛。
“丫丫……”
他喉嚨發緊,千萬語堵在胸口,卻只喊出了這個名字。
“行了行了,別在門口堵著了。”
賣豆腐的李大嬸拿著條毛巾,擦著手走了過來,眼圈也是紅的。
“孩子剛回來,讓他進鎮歇歇腳。”
她不由分說,拉起林軒的手臂就往鎮里走。
林軒沒有反抗。
他被人群簇擁著,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路邊張夫子的私塾里傳來朗朗讀書聲,包子鋪的王大伯正在揉面,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麥香。
仿佛那場焚盡一切的大火,只是一個持續了三千年的噩夢。
“大師。”
星靈少主的聲音在林軒腦中響起,帶著極度的困惑。
“數據無法解析。”
“他們的生命體征完全正常,與普通凡人無異,但他們的靈魂……被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規則重新‘編織’過。”
雷鵬也傳音過來,聲音凝重。
“主人,這里很不對勁。”
“這個小鎮,看似真實,卻像一個巨大的‘碗’,將他們所有人都裝在里面,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法則。”
林軒當然知道不對勁。
可眼前的真實,讓他寧愿沉浸其中。
他貪婪地看著每一張笑臉,聽著每一聲熟悉的問候。
三千年的孤寂與仇恨,在這一刻被溫暖的煙火氣沖刷得干干凈凈。
“林家小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是鎮上的說書先生,他坐在老槐樹下,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眶,此刻竟恢復了神采。
他對著林軒招了招手。
“過來坐。”
林軒走了過去。
鄉親們很識趣地散開了一些,但依舊圍在不遠處,好奇地看著。
“先生。”
林軒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吃了我的‘苦’。”
說書先生看著他,眼神復雜。
“味道如何?”
“很苦。”
林軒如實回答。
“焦糊味太重,還帶著等待的酸。”
說書先生笑了。
“是啊,可苦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但那份‘苦’,本是那位大人預定的一道‘陳皮’。”
“她說,要用這三千年的苦,熬一鍋湯。”
“結果,被你給提前吃了。”
林-軒的心猛地一沉。
他終于明白,王老三說的“她的菜”是什么意思了。
那個神秘的大人物,和自已一樣,也是個“食客”。
她看上的,是清河鎮三千年積累的痛苦與怨恨。
自已凈化了怨氣,吃掉了苦難,相當于……搶了她的食材。
“那位大人,是誰?”
林軒問道。
說書先生搖了搖頭。
“不知道。”
“我們只知道,她很強,強到無法理解。”
“她從輪回的縫隙里,把我們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魂魄,一片片撈了回來,重新捏成了形。”
他指了指這整個小鎮。
“她說,這里是‘菜園子’,我們是她養的‘菜’。”
“等時機到了,就要收割。”
林軒的拳頭,在袖子里悄然握緊。
他剛把鄉親們從墨魘的仇恨中解脫出來,卻發現他們又落入了另一個更恐怖的存在的掌控。
從一道菜,變成了另一道菜。
“她在哪?”
林軒站起身,眼神里的溫情褪去,再次變得冰冷。
說書先生指了指鎮子中央。
那里,是林軒曾經的家,也是那家包子鋪的位置。
此刻,那里卻被一片濃郁的霧氣籠罩,看不真切。
“她就在那等你。”
“小子,她脾氣不好。”
“你自求多福吧。”
林軒沒有再說話。
他撥開人群,徑直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他身后的鄉親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擔憂。
站在那片濃霧前,林軒停下了腳步。
霧氣翻涌,里面仿佛有另一個世界。
“進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慵懶的威嚴,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對一只螻蟻發號施令。
林軒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入。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里不是什么包子鋪。
而是一座華美到極致的宮殿。
白玉為階,琉璃為瓦,空中飄浮著散發柔光的明珠,照得殿內亮如白晝。
宮殿的最深處,一張巨大的軟榻上,側臥著一個身影。
她穿著一身寬大的scarlet羅裙,長發如瀑布般鋪散在榻上。
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逗弄著停在指尖的一只彩色蝴蝶。
僅僅是一個背影,就散發出顛倒眾生的魅力,與一種漠視萬物的威壓。
林軒沒有被這景象迷惑。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背影上,鼻子輕輕嗅了嗅。
沒有味道。
這個女人身上,聞不到任何“味道”。
她仿佛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超脫于一切規則之外。
這是林軒成為食神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你就是林軒?”
女人開口了,聲音依舊慵懶。
“那個吃了我‘陳皮’的小子?”
“陳皮?”
林軒重復了一遍。
“你是指清河鎮三千年的苦難?”
“不然呢?”
女人終于轉過頭。
林軒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無法用語形容的臉,仿佛世間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卻又帶著一種極致的淡漠,仿佛萬物在她眼中都毫無意義。
她的眼神,尤其讓人心悸。
那不是看人,也不是看食材。
而是……看一堆沒有意義的數字。
“我養了三千年的老陳皮,想著能熬一鍋不錯的湯。”
女人坐起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軒。
“結果,湯還沒下鍋,就被你這只路過的野貓給偷吃了。”
“你說,這筆賬,該怎么算?”
林軒與她對視,沒有絲毫退縮。
“他們是人,不是你的陳皮。”
“人?”
女人笑了,笑聲清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在我眼里,眾生萬物,皆是食材。”
“有的是新鮮的時蔬,有的是陳年的臘肉,有的是需要精心炮制的藥材。”
她指了指外面。
“他們,就是我養的藥材。”
“你,也是。”
林軒瞳孔一縮。
“你到底是誰?”
“我?”
女人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他們都叫我‘司命’。”
“掌管命運的司命。”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紅唇,那動作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
“不過,我更喜歡另一個稱呼。”
“諸天萬界,第一食客。”
“第一食客?”
林軒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的冷意更甚。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白玉地板無聲碎裂。
“因為在我的桌上,從來沒有食客能對我指手畫腳。”
司命慵懶地靠在軟榻上,指尖的那只蝴蝶撲棱著翅膀,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脾氣果然很硬。”
她輕笑一聲,眼神卻沒有任何溫度。
“可惜,這里是云斷山,是生死的夾縫。”
“在這里,規矩由我定。”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整座宮殿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原本金碧輝煌的梁柱,瞬間變得斑駁腐朽。
那些懸浮的明珠,化作了一顆顆慘白的骷髏頭,眼窩里燃燒著幽綠的鬼火。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那不是靈壓。
那是“命格”的重量。
仿佛整個天地的意志,都在強迫林軒低頭,強迫他承認自已就是那一盤待宰的“菜”。
林軒沒有低頭。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刺破蒼穹的槍。
“你的規矩?”
他抬起手,庚金小切在指尖旋轉,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太脆了。”
寒光一閃。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僅僅是簡單的一揮。
撕拉!
空氣中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被割裂了。
那股擠壓在他身上的恐怖壓力,瞬間崩塌。
宮殿內的幻象也隨之破碎,重新變回了那副金碧輝煌的模樣。
司命眼中的慵懶終于收斂了幾分。
她坐直了身體,那雙仿佛看透世間萬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能斬斷‘命壓’?”
她上下打量著林軒,像是發現了一件新奇的玩具。
“看來,你這把刀,殺過不少‘規則’。”
“殺你,足夠了。”
林軒不想跟她廢話。
既然確定了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幕后黑手,那就沒什么好談的。
他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一秒,刀鋒已經逼近了司命的咽喉。
快。
極致的快。
沒有任何殺氣外泄,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那薄如蟬翼的刀刃上。
司命沒有躲。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
叮。
一聲脆響。
林軒的刀,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
而是被“纏”住了。
無數根細若游絲的紅線,不知何時布滿了整個空間。
它們密密麻麻,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將林軒的刀,乃至他的整條手臂,都死死纏繞。
這些紅線看似脆弱,卻堅韌得可怕。
庚金小切那無堅不摧的鋒芒,竟然割不斷它們。
“這是‘因果線’。”
司命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眼前的一根紅線。
“世間萬物,只要有牽掛,就有因果。”
“只要有因果,就逃不出這張網。”
她看著林軒,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林軒,你的牽掛太重了。”
“這就是你的弱點。”
隨著她手指的撥動,那些紅線猛地收緊。
林軒感覺自已的靈魂像是被無數把鉤子鉤住,正在被硬生生地往外拉扯。
那種痛苦,直入骨髓。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牽掛?”
林軒的手臂猛地發力,肌肉隆起,硬生生頂著那些紅線的拉扯,將刀鋒又推進了一寸。
“那是我的力量。”
滋滋滋!
紅線與刀鋒摩擦,濺射出刺目的火星。
“還在逞強。”
司命搖了搖頭,似乎對林軒的冥頑不靈感到失望。
“你以為,這些線只纏住了你嗎?”
她手腕一翻,一面水鏡憑空浮現。
鏡子里的畫面,正是宮殿外的清河鎮。
王老三正扛著錘子跟人吹牛,李大嬸在磨豆子,丫丫在追著蝴蝶跑。
畫面祥和,安寧。
但林軒的瞳孔,卻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
每一個人的身上,都連著一根紅線。
那些紅線一直延伸,穿過迷霧,穿過宮殿的墻壁,最終匯聚在……
司命的手中。
“看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