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拿著抹布,滿臉堆笑。
一個提著水桶,眼神陰鷙。
轟!
葉清雪腦中轟然一響。
那張拿著掃帚的臉……
蒼老,陰森,帶著一股即便是收斂了氣息也無法掩蓋的血煞之氣。
她在宗門的通緝令榜首見過這張臉!
東荒魔道巨擘,夜魔教教主,夜蒼!
那個拿著抹布的……是血魂殿的三殿主!
那個提著水桶的……是黑鴉老怪!
三個!
整整三個讓正道聞風喪膽、能止小兒夜啼的魔道大能!
此刻,竟然像最卑微的仆役一樣,在這個小院里……打掃衛生?
葉清雪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修為被廢的憤怒。
而是因為恐懼。
極致的恐懼。
這是一個魔窟!
一個比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還要恐怖的魔窟!
而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
能讓夜蒼這種魔頭俯首稱臣,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他是誰?
他是魔祖轉世?
還是來自上界的邪神?
“怎么?抖什么?”
林軒看著少女篩糠一樣的身體,眉頭皺得更緊了。
“被我戳穿了,心虛了?”
“還是說,你有羊癲瘋?”
林軒嘆了口氣,放下茶杯。
“看來是個慣犯,心理素質不行啊。”
“既然進了我的門,有些道理,我就得跟你講清楚。”
林軒伸出一根手指,在葉清雪面前晃了晃。
“第一,雖然你躺在我家門口,但這醫藥費,我是不會出的。”
“因為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第二,你弄臟了我的地,還嚇到了我的鄰居,這筆精神損失費,咱們得算算。”
葉清雪死死地盯著林軒。
她在心里瘋狂吶喊:殺了我!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別用這種羞辱的方式折磨我!
你是魔頭!你是大魔頭!
“眼神還挺兇。”
林軒樂了。
“看來是不服氣。”
“也是,現在的年輕人,沒經過社會的毒打,總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夜蒼。”
“老奴在!”
夜蒼立刻丟下掃帚,瞬移般出現在林軒身后,腰彎成了九十度。
這速度,這身法,看得葉清雪絕望地閉上了眼。
果然是夜蒼。
這等魔頭,在這個年輕人面前,竟然卑微得像條老狗。
“這姑娘既然不想說話,也不想動,那就讓她動動。”
林軒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堆雜物。
“去,給她找個活干。”
“咱們家不養閑人。”
“想走可以,先把剛才躺那一下的場地費給掙出來。”
干活?
夜蒼一愣,隨即領悟。
老爺這是要……勞改?
高!
實在是高!
殺人不過頭點地,誅心才是最上乘。
讓一個心高氣傲的正道天才,在這里做苦力,磨滅她的傲氣,粉碎她的道心。
這就是老爺的手段!
“是,老爺。”
夜蒼直起腰,轉過身,看向葉清雪。
原本卑微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屬于魔教教主的冰冷與殘忍。
他獰笑著,傳音入密,直接在葉清雪的識海中炸響。
“小丫頭,聽見了嗎?”
“我家老爺仁慈,留你一條狗命。”
“想活下去,就乖乖干活。”
“否則……”
夜蒼眼神向下一瞥,看向那個狗窩。
“那里,還有個空位。”
葉清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條“狗”。
那個蜷縮在銀色粉末上,披頭散發,渾身臟兮兮的男人。
雖然面目全非,雖然氣息全無。
但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論劍臺上,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眼睛。
葉清雪認出來了。
劍無塵!
天劍圣地那位失蹤的圣子!
被稱為東荒年輕一代劍道第一人的劍無塵!
他……他竟然在這里當狗?
而且,他身下鋪著的那層銀光閃閃的東西……
太乙精金?
全是太乙精金磨成的粉末?
葉清雪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天劍圣子在當狗。
魔道巨擘在掃地。
太乙精金用來鋪狗窩。
而這一切的主宰,那個年輕人,正一臉嫌棄地看著自己,說自己是“碰瓷的”。
我想回家。
我想師尊。
兩行清淚,終于不受控制地從葉清雪的眼角滑落。
“喲,哭了?”
林軒看到這一幕,反而有些手足無措。
他最見不得女孩子哭。
搞得好像他在欺負人一樣。
“行了行了,別把鼻涕蹭我椅子上。”
林軒擺擺手。
“不就是讓你干點活嗎?至于委屈成這樣?”
“勞動最光榮,懂不懂?”
他轉頭看向夜蒼。
“給她找個輕點的活,別給累壞了,回頭真賴上咱們。”
“我看那邊的水缸快空了,讓她去打水吧。”
打水?
夜蒼眼皮一跳。
那口缸里的水,可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老爺平日里用來澆那株悟道茶樹的“靈泉”,每一滴都重達千鈞。
讓這丫頭去打水?
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但夜蒼不敢違抗,只能恭敬應道:“老奴遵命。”
他走到葉清雪面前,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木桶。
看似普通的木桶,上面卻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魔紋,隱隱散發著吞噬神魂的波動。
“起來。”
夜蒼冷冷地說道。
“去后院井里打水,把缸裝滿。”
“裝不滿,今晚就把你扔進狗窩,和那位圣子作伴。”
聽到“圣子作伴”四個字,葉清雪渾身一激靈。
原本癱軟的身體,竟然奇跡般地涌出了一股力量。
那是求生的本能。
她不想當狗!
她死也不要當狗!
她咬著牙,強忍著經脈中如同針扎般的劇痛,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伸手去接那個木桶。
入手的一瞬間。
沉!
這哪里是木桶?
這分明是一座山岳!
葉清雪的手臂瞬間被拉直,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整個人差點被這木桶帶得栽倒在地。
“拿穩了。”
夜蒼陰惻惻地笑著。
“摔壞了桶,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葉清雪死死咬著嘴唇,鮮血滲了出來。
她不敢松手。
她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甚至透支了生命力,才勉強提著那個木桶,沒有讓它掉在地上。
一步。
兩步。
她步履蹣跚,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后院挪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那是冷汗。
也是血水。
林軒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的年輕人啊,身體素質是真不行。”
“提個空桶都這么費勁。”
“看來是平時嬌生慣養慣了,缺乏鍛煉。”
他轉頭對三殿主說道。
“老三啊,回頭你去鎮上買點肉,給這丫頭補補。”
“看著怪可憐的,瘦得跟個猴似的。”
三殿主嘴角抽搐,低頭應道:“是,老爺。”
補補?
老爺,您讓她提著“吞天魔桶”去打“玄黃重水”,這哪里是補補就能回來的?
這丫頭能不能活過今晚都是個問題。
……
后院。
葉清雪終于挪到了井邊。
她感覺自己的雙臂已經失去了知覺,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支撐。
這口井,看起來平平無奇。
井口長滿青苔,井水幽深,一眼望不到底。
她將木桶扔下去。
“噗通。”
水花濺起。
她抓住繩子,想要把水提上來。
然而。
當木桶裝滿水的那一刻。
一股恐怖的吸力,順著繩子傳來,差點將她整個人拽進井里。
那不是水。
那是液態的靈氣!
而且是純度極高、甚至蘊含著一絲混沌氣息的原始靈液!
這種東西,哪怕是一滴,放在外界都能引起腥風血雨。
而在這里,是一井!
葉清雪的雙手被繩子勒出了深可見骨的血痕。
她不能放手。
放手就是死。
“起……給我起!”
她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曾經的驕傲,曾經的榮耀,在這一刻統統化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她不要死在這里!
她要活著出去!
要把這個恐怖魔窟的消息帶回宗門!
嗡——
就在她意志力達到極限,即將崩潰的瞬間。
她體內那顆原本已經死寂的金丹,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破碎。
而是蛻變。
在那無盡的重壓之下,在那“肅靜”法則的封鎖之中。
她的劍意,竟然在絕境中找到了一絲縫隙。
一絲……“靜”的真意。
既然無法對抗這股“靜”,那就融入它。
那就成為它!
葉清雪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驚恐與絕望,而是多了一絲空靈與死寂。
她不再試圖用蠻力去對抗那桶水的重量。
而是順著那股重力,調整呼吸,調整肌肉的律動。
哪怕不能發出聲音。
哪怕不能動用靈力。
心若止水,劍亦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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