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現在……”
夜蒼沒有回答。
他走到昏死過去的劍無塵身邊,低頭看著這個不久前還不可一世的天劍圣地天驕。
然后,他抬起腳,對著劍無塵的臉,狠狠踩了下去。
再用力碾了碾。
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快感,從他心底升起。
讓你裝。
讓你放光。
讓你拿劍指著老爺。
現在,還不是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這里?
“殿主,息怒。”
黑鴉連忙上前,用神念提醒。
“老爺說了,別弄死了。”
夜蒼這才緩緩抬起腳。
劍無塵那張俊朗的臉上,多了一個清晰的、沾著泥土的鞋印。
“我當然不會弄死他。”
夜蒼的神念冰冷殘酷。
“老爺已經為他安排了更好的歸宿。”
他轉過頭,看向院角那堆修雞圈剩下的木料。
眼中,閃過領悟的光芒。
三殿主和黑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臉茫然。
“你們以為,老爺只是隨口一說?”
夜蒼的神念在兩人腦中炸響。
“錯了!大錯特錯!”
“老爺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深意!”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那堪稱經典的“閱讀理解”。
“他說,搭個狗窩。為何是狗窩?不是豬圈,不是牛棚?”
“因為,在這位天驕眼中,我們這些魔修,便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老爺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此人,何為真正的‘豬狗’!”
三殿主和黑鴉聽得一愣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只覺得殿主高見。
“老爺又說,搭結實點。何為結實?”
夜蒼的神念愈發亢奮。
“是要能困住他!是要能鎮壓他一身的劍意!是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哪里是狗窩,這分明是一座為他量身定做的……囚籠!”
“而我們,就是這座囚籠的建造者!”
“這是老爺對我們的考驗!也是對我們的信任!”
一番話說完,三殿主和黑鴉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使命感。
沒錯!
老爺讓他們守夜,他們就遇到了敵人。
老爺吹滅了劍招,救了他們,現在又親自下令,讓他們處理這個敵人。
這一環扣一環,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的考驗流程!
“我明白了!”
三殿主神念激昂。
“這狗窩,必須用最高規格來建造!”
“不僅要結實,還要有陣法!封印!禁制!”
“沒錯!”
黑鴉也反應過來。
“必須讓他一身修為,在這狗窩里半點都施展不出來!”
“動手!”
夜蒼一聲令下。
三尊魔君,立刻行動起來。
一場堪稱奢華、技術含量極高的狗窩建造工程,在清河鎮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里,無聲地展開。
三殿主大步走到木料堆旁,他沒有用手去拿。
他深吸一口氣,全力催動不動明王身。
他伸出手指,對著一塊厚實的木板,凌空一劃。
嗤!
沒有半點聲息,那塊木板被精準地切割開來,邊緣光滑如鏡。
他對力量的控制,已經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
尋常的砍柴劈木,在他手中,變成了神乎其技的藝術。
黑鴉則負責處理釘子。
他將一根根普通的鐵釘,用自己的本源魔氣淬煉。
每一根釘子上,都附著上了一層微不可見的、專門用來侵蝕瓦解靈氣的“蝕靈魔紋”。
而夜蒼,作為總設計師,負手站在一旁。
他沒有動手,神念卻飛速運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多種上古魔道的頂級囚禁陣法。
九幽鎖魂陣,太大了。
萬魔噬心陣,太吵了。
血獄無間陣,太臟了。
都不行。
老爺的規矩第一條,就是不能大聲喧嘩。
第二條,不能污染環境。
必須是一種安靜的,干凈的,高效的,同時外表看起來,又必須是一個普通狗窩的陣法!
有了!
夜蒼眼中精光一閃。
他想到了一種早已失傳的輔助性微型陣法——寂滅微塵陣。
這種陣法本身沒有殺傷力,只有一個作用。
就是將陣內的一切靈力波動,分解、湮滅于無形,使其回歸最原始的粒子狀態。
安靜,環保,殺人于無形。
不,是困人于無形。
簡直是為這個狗窩量身定做!
“阿三,木板尺寸,三尺三寸長,一尺三寸寬。”
“黑鴉,釘子的落點,必須按照我神念中標注的星位圖來,一分一毫都不能錯!”
“我們要在天亮之前,造出一座完美的……藝術品!”
“是!”
兩人領命,干勁更足了。
于是,院子里出現了這一幕。
三位跺跺腳能讓一方天地變色的魔道巨擘,一個負責精準切割,一個負責淬煉鐵釘,一個負責現場指揮。
他們配合默契,神情肅穆,與其說是在搭狗窩,不如說是在建造一座足以飛升仙界的通天神塔。
就連隔壁雞圈里剛被提拔為“技術顧問”的血屠魔君,都被驚動了。
他迷迷糊糊地探出頭,看到三人的動作,不由得露出了贊許的目光。
這幾個新來的,干活還挺賣力。
嗯,有前途。
一個時辰后。
一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過分樸素的狗窩,出現在院角。
它的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成年人蜷縮在里面。
門口,還用幾根木棍釘了一個柵欄門,上面掛著一把普通的銅鎖。
從外表看,誰也想不到,這每一塊木板,每一根釘子,都蘊含著魔君級別的力量與心血。
整個狗窩,構成了一個寂滅微塵陣。
“完工了。”
夜蒼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劍無塵身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著他的一條腿,把他拽到了狗窩前。
“塞進去。”
三殿主和黑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劍無塵。
然后,毫不客氣地,將這位天劍圣地的天驕,塞進了狗窩里。
“咔噠。”
夜蒼親手鎖上了那把銅鎖。
做完這一切,他想了想,似乎覺得還缺點什么。
他又跑到廚房,找出一個破碗,盛了半碗水,恭恭敬敬地擺在了狗窩門口。
儀式感,必須到位。
“好了。”
夜蒼拍了拍手,看著自己的布置,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老爺的命令,順利完成!
考驗,通過!
“回去值守!”
他低喝一聲,三人再次融入黑暗,不留半點痕跡。
……
不知過了多久。
狗窩里,劍無塵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他悠悠轉醒。
神魂傳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是哪里?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
身體被禁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動彈不得,連翻個身都困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木頭和泥土的味道。
我……我不是在斬殺魔孽嗎?
他記得,自己施展了禁忌劍招“晨曦”。
然后……
然后那個凡人,吹了一口氣?
劍無塵的意識,逐漸回籠。
那荒謬而真實的一幕,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他的劍招,被一個凡人,像吹蠟燭一樣,吹滅了。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一定是幻覺!是我心神受創,產生的魔障!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腦袋卻重重地撞在了頭頂的木板上。
砰!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也終于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籠子?
一個用粗糙木板釘成的籠子。
他能透過前方的柵欄,看到外面的月光。
看到月光下,那個熟悉的、讓他難忘的小院。
以及……擺在柵欄門口,那個破了一角的……水碗。
劍無塵,徹底呆住了。
他身為天劍圣地千年不遇的劍道奇才,自出生起,便是萬眾矚目,受盡尊崇。
他走過的路,是圣賢鋪就的康莊大道。
他見過的物,是世間頂級的奇珍異寶。
他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自己會被關在一個……狗窩里。
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
轟!
羞辱與憤怒轟然爆發,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
他發不出一絲聲音。
但他的神魂在咆哮。
殺!
他要殺了他們!
他要殺了那三個魔孽!
他要殺了那個敢羞辱他的凡人!
他要將這座院子,連同整個清河鎮,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劍意!
他催動體內殘存的劍元,想要引動他寄托于天地之間的本命劍意。
然而,劍元如泥牛入海,沒有半點反應。
他與天地之間的那絲感應,被徹底切斷了。
怎么回事?
劍無塵心中一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感應,才發現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存在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法則。
他所有的力量,只要一透體而出,就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分解,化為虛無。
這個狗窩……有古怪!
他伸出手,觸摸著身邊的木板。
普通的木頭。
他又摸了摸釘入木板的鐵釘。
普通的鐵釘。
沒有任何陣法波動,沒有任何靈氣殘留。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這份普通,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個讓他這個天驕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囚籠。
凡人……
凡人的手筆?
一個讓他悚然的念頭,浮現在劍無塵的腦海。
他終于明白了。
那個凡人,不是凡人。
那三個魔君,不是被他脅迫。
他們是心甘情愿地,在侍奉一位……他們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無上存在。
而自己,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竟然妄圖在那位存在的面前,點亮一根“熒光棒”。
劍無塵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蜷縮在狗窩里,抱著自己的膝蓋,身體因為恐懼和絕望,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終于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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