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王國的首都羅蘭城,下城區。\蘿¢拉?小~說\?已!發布′最¢新¨章?節名為銅壺的咖啡館里,空氣渾濁得象一潭死水。劣質煙草燃燒后的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盤旋,混著煮過頭的咖啡渣味兒,讓人聞著直皺眉。這里本該是市民們休閑放松的場所,但此刻的氣氛卻壓抑得不象話。周圍坐著幾位衣著還算體面的市民。而紐卡斯之所以判斷他們是“體面人”,那便是因為他們的桌上姑且還放著一杯煮過頭的咖啡。紐卡斯坐在角落里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旁,第三次取出懷表,隨后又抬頭環顧周圍一眼。“圣西斯在上這幫家伙就不能守時一點嗎?”他在心中埋怨了一句,但想到對方的工棚里可能沒有鐘,隨后又釋然了。“老板,我真的需要漲薪水。”吧臺那邊傳來刻意壓低卻掩飾不住焦急的聲音。紐卡斯微微側頭,看見那個年輕的服務員正抓著那塊臟兮兮的抹布,臉上帶著怨氣看著算賬的店長。“您知道一塊黑面包已經多少錢了嗎?足足二十枚銅幣!圣西斯在上,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個小時,別說買一杯我自己泡出來的咖啡,連一塊面包都要買不到了!”“那就滾回去工作!”身材臃腫的店長頭也不抬,肥胖的手指在賬本上刷刷刷寫得飛快。“嫌錢少你可以走,外面有的是流浪漢搶著要這份工作。如果你足夠努力,把客人伺候好了,他們自然會給你小費。別在這兒跟我抱怨,我的咖啡豆進價也漲了!”服務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不滿,狠狠地擦拭著那塊已經被擦得發白的柜臺,仿佛那是店長那顆油膩的腦袋。紐卡斯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著那邊。然而就算他有意將目光躲開,也架不住那煩悶的聲音主動找過來。“我們的國庫就象個破了洞的酒桶”鄰桌突然傳來的低語聲鉆進了紐卡斯的耳朵。那是三個穿著舊呢子大衣的男人,看起來象是落魄的小公務員或者教書匠。其中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壓低了聲音,臉上寫著明顯的不滿。“每一滴稅金掉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底下卻會露出三滴債務來。”“這也算是奇跡了。”另一個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里帶著嘲諷。“畢競我們偉大的威克頓男爵發明了一臺可以永遠動下去的榨油機,只要我們的男爵加大力度生產他們的銅幣,我們的王國就能永遠轉下去。”這聽起來象是自嘲的幽默。然而第三位伙計的情商實在太低,就象“天生共情”的馬芮小姐一樣不解風情,冷不丁的一句話便讓話題冷了場。“那么燃料是什么呢?”空氣安靜了一會兒。三人在沉默中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后最先開口的那個人聳了聳肩膀,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道。“也許是我們?”正在認真偷聽的紐卡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萊恩人又在很認真地搞笑,雖然這個笑話有點地獄。所幸那三個伙計自己也笑了,倒是沒有發現身邊另一位紳士臉上的異常。不過想必就算發現,他們大概也不在乎了。正如他所判斷的那樣,整個羅蘭城已經變成了一只被鐐銬鎖住的火藥桶,而鐐銬已經被燒得滾燙。每個人都在等著那根引線燒到盡頭,慫恿著街角巷尾的火苗。這時,那個剛才挨了罵的服務員黑著臉走了過來,重重地將一壺續杯的咖啡墩在桌上,濺出的液體弄臟了桌面。他的動作顯然是帶著點生活中的怨氣,哪怕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若是換在以前,紐卡斯大概會講個笑話逗他笑。比如“嘿,哥們兒,我點的黑咖啡怎么到你臉上去了?”但現在,他沒有說什么,反而用最輕柔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哪怕轉身就走的服務員根本沒有聽到。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掛著鈴鐺的木門被推開了,一股帶著石灰粉味兒的風灌了進來。石匠巴爾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他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嘴帽。看著這個明顯消費不起的男人,吧臺后面的老板皺了皺眉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坐在了一位體面的先生對面才收回,繼續在賬本上算那永遠算不清楚的賬。“你可算是來了”紐卡斯瞅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壓低聲音說道,“下次我們還是約啤酒館好了。”“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巴爾的臉上帶著拘謹的表情,小聲說道。“沒事。”紐卡斯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了。自從上次那兩個莽撞的家伙闖入他的公寓后,他為了安全起見,果斷將連絡地點改在了這里。然而現在看來,這些人不止沒有時間觀念,連一件稍微體面點的衣服都沒有。其實一開始他們約定的是書信往來,然而紐卡斯無奈地發現,寫信對于巴爾這種人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他們并不是完全不識字,真要不識字也看不懂《百科全書》。然而語能力不只是寫字而已,有的人一句話能講清楚十件事情,但這位巴爾兄弟羅嗦十句話也講不清楚一件事,偶爾右腦還會被左腦牽著走。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干一件多危險的事情,為了省那張郵票,每次都忍不住親自送信。圣西斯在上,讓馬芮小姐看見了他還能解釋他們是裝修工人,要是讓斯蓋德金爵士這個平民出身的家伙知道了,那可就真完蛋了!說到斯蓋德金爵士,也是個有趣的家伙。那位自打知道他和馬芮小姐好上,隔三差五就來他家做客,還總是把貴重的東西忘在他家。他有時候都分不清楚,這滅火器的買賣到底是誰在給誰分紅了,大家就不能按照合同分錢嗎?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找一個本地人來干自己這活兒!!紐卡斯不知道,他在無意中發現了“科學方法”之后,又無意中領悟了“跨國企業”的精髓。不過,石匠巴爾并不關心這些,他和他的石匠兄弟們更關心的是如何拯救他們的家。“東西帶了嗎?”巴爾壓低了聲音,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待,雙手不安地在桌布下搓動。先前他們買到《百科全書》的那家書店已經被皇家衛隊查封了,包括來自雷鳴城的報紙以及其他出版物以前他們偶爾還能看到雷鳴城的報紙,但現在就連賣咸魚的小販也不敢用那玩意兒包東西。紐卡斯是他唯一的渠道,只有這個權勢滔天的坎貝爾商人,才能帶來“共和”的聲音。可惜紐卡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則大概會哭笑不得。0!0-小!說~網`?最_新章節\更?新快_權勢滔天好吧,畢競斯蓋德金爵士就是這群石匠們能見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倒是也沒什么毛病。紐卡斯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這邊后,才象做賊一樣解開大衣的扣子,從懷里掏出幾本用《羅蘭城時報》包得嚴嚴實實的書冊。那是幾本精簡版的《百科全書》,封皮被刻意磨損過,看起來象是普通的賬本。“拿去。”他迅速將書塞進巴爾懷里,低聲抱怨道。“以后別再找這種麻煩事了圣西斯在上,要我說這東西對你們一點用都沒有。”“怎么可能沒用,先生,”巴爾緊緊將幾本書抱在懷里,為他們的弗格森教授爭辯了一句,“我們唯有了解封建是什么,才能找到我們期盼的共和!”哈紐卡斯抿了一口咖啡,打量了一眼這個身上散發著石膏粉味的家伙,不做任何評價。他沒有任何瞧不起他們的意思,但很顯然他們只是把《百科全書》讀了個字面意思。不過,或許巴爾是對的,這并不是完全沒用。畢竟只要拿著尺子仔細量,總能量出兩條腿不一樣長昨天他試過了,還真是如此。只是紐卡斯不禁想到了發生在暮色行省的事情,一群不知圣光為何物的家伙,給圣西斯編了一個叫神子的孩子。“你說得對,巴爾先生,我得收回我的后半句話,請接受我的道歉。”他放下了咖啡杯,照顧了他的情緒。萬一他們贏了呢?雖然不知道這個賭場又是誰開的,但總之這個賭場里必須出現紐卡斯的籌碼說不準能救他的小命。“您不必道歉!是我們得謝謝您,紐卡斯先生!對了,我們最近找到了一個同情我們的教士給我們講等等,您先別走!那位教士是個好人,真的!還有,您至少把錢收了吧!”一邊拉住了起身欲走的紐卡斯,巴爾一邊慌亂地將手伸進兜里,很快摸出一枚臟兮兮的銀幣。那銀幣上沾著泥土和汗水,邊緣已經被磨得看不清花紋,想來就是大名鼎鼎的“萊恩鐵片”了。“這是書款我聽說雷鳴城的百科全書價值一銀幣,我知道您不缺這個錢,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不能讓您自掏腰包支持我們的事業。”巴爾不由分說地將銀幣塞到了他手心,克制著說話的音量。紐卡斯看著那枚成色低劣的“銀幣”,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恐懼,勉強又坐了回去,同時左右看了一眼。見沒有人注意他們這邊,他松了口氣,板著臉將那枚銀幣推回了巴爾的手里。“聽著,巴爾,我不是為了錢才做這件事的,我也不需要你們給我任何回報,這是為了我的良心。”百科全書的價格是一銀鎊,一銀幣可買不了這東西。如今“萊恩鐵片”和銀鎊已經沒有公開兌換的牌價了,連萊恩的商人都不大樂意收集那些粗制濫造的鐵片。他們寧可把貨物帶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多花一點時間,去換那些含銀量更足的錢。而且他為此承擔的風險可不止這點。看著紐卡斯先生不收自己的錢,巴爾急了,固執地想要把錢推回來。“先生,我知道您是做買賣的,不差我們這點。但這代表了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不能占朋友的便宜!”“那你就把它當成我的心意好了,或者當成紐卡斯先生的投資。夠了,實在不行就當是我借給你們好了!”紐卡斯再次擋住了他的手,這一次稍微用了點力氣。雖然他的力氣比不了巴爾,但還是表現出了自己的堅決。“可是”“不用再可是了,我可不想被人誤會我們之間有點什么,別忘了這里是公共場合!”巴爾愣住了,顯然沒聽懂坎貝爾人的幽默。不過看到這位先生堅決成這樣,他也只能訕訕收回了銀幣,免得一會兒周圍的目光聚在他倆身上。“那我就替工友們謝謝您了!”他站起身,千恩萬謝地對著紐卡斯鞠了一躬,然后緊緊護著懷里的書,快步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下城區灰暗的街道里。紐卡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將幾枚銅幣的小費留在了桌上。“真是瘋了。”“真是瘋了。”同一座城市的中心城區,經濟大臣的辦公室,威克頓男爵看完了手中的報紙,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此時此刻,立在他手中的正是《雷鳴城日報》,而頭條則是數日前的新聞一安第斯銀行聯合皇后街多家銀行以及坎貝爾皇家鑄幣局,共同成立“中心銀行”,發行銅鎊作為銀鎊的穩定輔幣!雖然國王陛下身邊的能人已經意識到了來自奔流河下游的腐蝕,派兵封鎖了來自奔流河下游的一切文本,但對于同樣身為“能人”的他而,弄到幾張破報紙卻不是什么很難的事。也正是因此,威克頓男爵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冷,正在順著奔流河的河水逆流而上。雖然報道中沒有一個字提到,愛德華大公打算收回那些小貴族們手上的鑄幣權,但威克頓作為搞經濟的專家,僅僅是從“發行銅鎊作為輔幣”這一行字里,就嗅出了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味道。先前發行銀鎊架空銀幣的安第斯銀行,這次又將槍口向下一寸,對準了男爵們的銅幣!他們不再準許貴族白嫖平民的血汗了!那大家吃什么?!威克頓男爵感覺前所未有的棘手。顯然這位愛德華大公的身邊有一位真正的高手,正在指揮坎貝爾人在萊恩王國的泄洪區上建起水壩。是那個科林親王嗎?他感覺自己正身處一片迷霧,過往的經驗已經不足以解決這棘手的問題,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在指望他趕緊動起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敲響。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抬頭應了一聲。“進來。”門開了,進來的是財政總監漢諾克爵士。他的懷里抱著厚厚一遝文檔,那張平日里總是愁眉不展的臉,今日卻多了一絲紅潤,雖然那紅潤之下的浮腫仍然隱約可見。他昨晚要么是喝了太多酒,要么是沒睡好。“男爵閣下,這是春季的財報。”漢諾克將文檔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語速匆匆稟報。“多虧了您在三級議會上取得的進展,陛下金庫耗盡的時間被延展到了明年的六月。¨完,¢榊,顫,唔¨錯內容′雖然問題并沒有解決,但至少出現了轉機或許到那時候情況會有所改善。”他盡可能用輕松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突顯出男爵閣下的功勞,然而還是難掩那眉宇間的一絲隱憂。威克頓翻開了那份報表,認真看完了上面的每一個標點。賬面上的赤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小,那些曾經壓得王國喘不過氣來的巨額債務,在短短三個月內競然奇跡般地蒸發了三分之一,尤其是銅幣的債務更是奇跡般地縮水了一半!而原因也并不復雜,因為銅幣的債務是市民的債務,是王室管家寫給酒館老板的欠條,雖然還肯定是要還的,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不能算債。它更象是一種貴族通過“時間的大手”,來向市民們征收的稅款。這個天才的主意,是被貴族們逼到墻角的威克頓男爵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國王不逼他一把,他都不知道自己這么厲害。只要將陛下的底線往下稍微調整一點,動員貴族們加大力氣生產銅幣,銅幣將對銀幣迅速貶值,貴族們手中的一枚銀幣能當兩塊花,而陛下手中的一枚金幣就能當三塊甚至四塊花!至于銀幣的債務,則可以通過與貴族們達成交易來進行消解。譬如國王放低了銅幣的標準,準許貴族搶劫羅蘭城的市民,貴族肯定不會介意拿出一些債務利息作為交換。這對于貴族和國王而,很明顯是共贏的。至于誰來為這場宴會買單,答案也并不難猜。自古以來,舞臺上的演出都是觀眾來買單。不過威克頓男爵很清楚,這么做不是沒有代價的,繼“冬日大火”的試煉之后,現在是時候考驗萊恩人對饑餓的忍耐了。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站在辦公桌前的漢諾克爵士,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聲音里的興奮勁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緊張。“男爵閣下雖然最嚴重的危機解決了,然而我不得不提醒您,我們可能埋下了更嚴重的隱患。”威克頓顯然猜到了他要說什么,沒有抬頭,只是翻著手中的文檔,直入正題道。“一塊面包多少錢?”“二十銅幣…”“我問的是黑面包,不是你今天早上吃的那塊。”“我說的就是黑面包,而且是最便宜的那款,先生。我擔心我的仆人糊弄我,今天早上特意親自去市場打聽。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一塊一公斤重的黑面包就得二十枚銅幣!不過也許明天就不止這點了,因為其他面包都在漲,很快除了我們,所有人都得吃那玩意兒了。”威克頓翻頁的手指頓住了,連心窩都跟著狠狠抽動了下。二十枚銅幣!哪怕是在饑荒年份,這個價格也足以讓人心驚肉跳。要知道,就在三個月前,這玩意兒最貴的時候也沒有超過十枚!萊恩王國的農田沒有減產。但卻發生了饑荒。農民們沒有偷懶,商人們沒有囤貨居奇,奔流河上的貨船沒有減少,而市民們卻買不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銅幣就算一點銅都沒有,那好歹也是金屬吧?!威克頓男爵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鏡,撿起眼鏡布擦了又擦,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很顯然,威克頓男爵的道德水準還是太高,掌管王國經濟命脈的他雖然頗有學問,卻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王國的銅幣到底長什么樣了。銅幣不一定非得有銅,自然也不一定非得用金屬,甚至不一定非得由貴族來鑄。而奔流河上的奸商也不傻,他們可以不收,可以繞開羅蘭城,或者直奔下游那個更繁榮的市場。如今發生在羅蘭城的事情,早已經不是經濟問題了。雖然現在還是盛夏,但威克頓男爵卻已經開始為半年后的冬天感到心憂。看著沉默不語的男爵,漢諾克爵士擔心他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尤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將今天早上的見聞全部說出來。“閣下,我在打聽面包價格的時候,和那面包師傅多打聽了幾句,問他一個月能做多少塊面包。他自豪地告訴我,他的磚石爐一次能烤四十塊,清晨一爐,中午一爐,傍晚一爐一個月下來怎么也能烤三千多塊。因為他的手藝獨到,他烤的面包基本都能賣光。”“接著我又問他,他一個月賺到的錢能買多少塊自己烤的面包,他漸漸笑不出來了。”漢諾克爵士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斟酌了詞句良久,才緩緩開口。“兩百塊面包,閣下,只有兩百塊!你能想象嗎,我們的面包師傅忙活了一個月,連他自己生產東西的十分之一都買不回來。”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在羅蘭城,面包師傅算是個體面職業。一個面包師傅至少帶三個學徒,而他們的收入往往也是普通人的三倍甚至更多。如果連面包師傅都過得如此艱難,那么他的學徒和站在柜臺前的人們只會過得更慘。況且人們不可能只靠面包活著。就算不吃肉也不喝咖啡,他們也需要賴以生存的柴火、鹽、油而這還是忽略掉了那些“有樹皮吃就能活”的農奴。“現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雖然他們暫時還沒有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里,但卸不掉的壓力總有一天會爆發。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突然開始說他們的面包,是被我們吃了。”“夠了,爵士!”看著越說越激動的漢諾克爵士,威克頓男爵第一次忍不住打斷了他。看著閉上嘴不說話的爵士,他再一次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鏡,使勁揉了揉酸澀的鼻梁。漢諾克爵士怔怔地看著這位熟悉的大臣,忽然間發現,這張臉竟是讓自己感到了陌生。不是因為那句“夠了”。而是因為那刻在皺紋里的疲憊。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貴族學者,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已經衰老成了這般模樣他沒看清威克頓男爵是什么時候把眼鏡戴回去的,只聽見了一聲象是尸鬼發出的喘息。“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即日起,羅蘭城所有面包店的面包價格必須接受王室的指導定價,嚴禁私自漲價。一一《羅蘭城時報》雷鳴城的火車站,霍勒斯站在月臺的邊上,看著手中卷了邊的舊報紙,臉上寫滿了訝然。“圣西斯在上這個天才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把他開了吧,至少還能省一筆薪水。”并非只有雷鳴城的報紙會進入羅蘭城,羅蘭城的報紙同樣會隨著奔流河順流而下。一些報亭會兜售這些來自其他地區的舊報紙,而且價格比本地報紙還會貴上一點兒。雖然報紙的日期已經是“七日前”,但上面的新聞勉強還能算新鮮。如果有人正打算去羅蘭城賣面包,這張紙足以幫他省下一筆巨款,畢競去了鐵定得賠錢。霍勒斯用一秒鐘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面包店的老板會怎么做。然而縱使他能想出來很多賺錢的點子,最靠譜的做法似乎也只有把門關了,將面包店送給出主意的那位閣下,請那個大聰明親自上場。這當然不是因為霍勒斯先生道德高尚,不知道怎么往面包里面摻木屑,不知道把面包店改成小酒館,而是因為他很清楚,不是所有錢都能帶回家。報亭旁邊還站著幾個體面的紳士,他們也在看羅蘭城的舊報紙,而且說出了霍勒斯的心聲。“我看他們一定是瘋了。”“我要是面包師傅一定會往面包里摻木屑,不知道下一期報紙上會不會寫,禁止往面包里摻木屑。”“事情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我覺得面包里摻了啥已經不重要了。”“我倒是更擔心那些面包師傅,即便他們自己也得挨餓,但恐怕他們仍然會比真正的小偷更先挨打。”霍勒斯無比認同這位紳士的話,沒人比他更清楚,愚昧帶來的愛是不分好賴的,而它帶來的瘋狂更是不分敵我的。日子好過的時候,他可以和霍勒斯紡織廠的工人們一起罵西奧登,日子不好過的時候,忠誠勇敢的霍勒斯先生都能被打成西奧登的麾下。多新鮮啊,連科林殿下都見不到的霍勒斯先生,何德何能成為國王的部下。所以有機會收買的時候,還是盡量用收買吧。霍勒斯將報紙折好,塞進了自己的荷包,同時心中為上游的朋友們默哀了那么一秒。圣西斯在上,愛德華陛下縫上了自己的錢包,如今的奔流河再也買不到五銅幣的面包了,黑面包的價格是五銅鎊。愿圣女能拯救他們。收起報紙的霍勒斯暫且忘記了那順流而下的悲傷,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打算去那兒辦廠。他環顧四周,尋覓著可以攀談的對象。此時此刻,剛剛竣工的雷鳴城火車站內,云集了整個雷鳴郡乃至坎貝爾堡的名流顯貴。不只是那些擁有古老姓氏的貴族,雷鳴城商界、政界以及新晉的工業精英們也都受到了邀請。除此之外,還有醫生、律師、士兵、作曲家以及劇作家甚至還有幾個據說拿過什么獎項的廚子等等。而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這里,全都是因為愛德華大公此前宣布的一項決定他們尊敬的大公陛下,打算將今年“夏季狩獵”的地點,定在北溪谷伯爵領的格蘭斯頓堡!眾所周知,格蘭斯頓堡不但是德里克伯爵的老家,更是昔日“冬月叛軍”的大本營。顯然,大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為了去打幾只野兔或者魔獸。這是一場政治巡游,是為了震懾偏遠地區的保守勢力,也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坎貝爾公國是一個團結的整體!破天荒的不只是狩獵的選址,還有這次王室狩獵,邀請了許多沒有貴族頭銜的平民!為了不在這場盛會中丟臉,一向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霍勒斯,這次也是狠心大出血,為自己和夫人定制了一套體面的新禮服。這錢花得讓他肉疼,但他很清楚,這張火車票是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錯過便不會再有。只不過看到火車站月臺上攢動的人影,他的心中還是不禁生出了一絲忐忑。這么多人一起出發,真的沒問題嗎?就算他對火車的運力早有耳聞,也不免有些擔心,畢竟以前只聽說這東西拉貨,沒聽說過它拉人。“親愛的,快看!那是鳶尾花劇團!”身旁的夫人菲蒙娜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興奮,打斷了霍勒斯的思緒。霍勒斯順著夫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出現在了月臺上,正向狂熱的人群微笑著揮手致意。為首的那人是琪琪小姐,她和在舞臺上時一樣美麗,簡直就象“艾洛伊絲”本人!至于站在她旁邊的則是“小鷲”,那個姑娘倒是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而這也不禁讓人有些可惜。霍勒斯聽說,鳶尾花劇團將乘坐首發的列車前往格蘭斯頓堡,并從那里開啟全國巡演的第一站。不出意外,這伙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整個火車站的轟動,就連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長了脖子張望。雖然此刻站在月臺上的都是雷鳴城社會各界的名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參加過之前安第斯莊園的那場宴譬如霍勒斯就沒機會參加。作為大公陛下開閘放的“水”之一,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這群閃閃發光的人。“嘿,我就說吧。”霍勒斯挺了挺微微發福的肚子,得意地向夫人吹噓道,“我的議員頭銜還是有點好處的,這距離可比科林大劇院的貴賓席近多了。現在咱們不但可以近距離看到艾洛伊絲小姐,說不定還能和她聊上兩句而且不只是她,整個劇團都在這里!”瞧著丈夫這副暴發戶的嘴臉,菲蒙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難掩眼神里的幸福和喜悅。就在這時,火車站月臺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聚集在一起談笑風生的紳士淑女們忽然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騷動傳來的中央。只見人群象潮水般自動分開,讓出一條信道,也讓出了正在侍從簇擁下走來的科林親王。“是科林親王!”“圣西斯在上,他居然也來了!”人群中傳來一聲聲驚喜的呼聲,他們就好象沒有看過寫著賓客名字的手冊一樣。穿過人群的科林殿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夾道歡迎的人群揮手致意,氣質從容而優雅。“幸會。”雖然他的身上并沒有佩戴繁復的勛章,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張揚,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氣場,還是不禁讓周圍盛裝打扮的貴族們失去了身上的光芒。而最不可思議的是一競然沒有一個人嫉妒他!“殿下!殿下,我是格斯男爵!那年在銀松森林,您還救過我的命!您還記得我嗎?”扭動著屁股的格斯男爵一臉狂熱的試圖擠進人群,為了彰顯自己健美的腿部肌肉,他特意穿上了名貴的白色絲襪。在如今的雷鳴城,“阿拉克多的分泌物”仍然是上流社會的奢侈品,且只有那些對武德有著充分自信的貴族才會穿。又或者像格斯男爵這樣愛顯擺的鄉巴佬。老實說,羅炎有點兒后悔了。他當初其實是想把這玩意兒穿在勇者身上才拿出來的,結果到現在仍然是一群大老爺們在跟風。也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后,他們的審美才能跟上財富的增長。且不管羅炎如何繃住臉上的笑容,車站里的眾人因為他的到來徹底沸騰了!而那騷動之熱烈,簡直比先前鳶尾花劇團登場的時候還要夸張,一些名媛貴婦們甚至差點兒被這熱烈的氣氛熏得暈了過去。也有些人是被束腰勒的。霍勒斯的心頭也跟著熱了起來,本能地想要擠過去混個臉熟,哪怕握個手也是好的。然而他還沒邁出兩步,就被幾個肩膀比門還寬的家伙擠到了圈外。好嘛,坎貝爾的貴族并沒有比萊恩的貴族禮貌到哪里去,這幫家伙更可惡,連插隊都要仆人來幫忙!“借過,借過哎喲,別踩我的新皮鞋!”霍勒斯狼狽地退了回來,一邊心疼地擦著鞋面,一邊抬起頭。這一抬頭不要緊,他發現自己的夫人正出神地望著科林親王那英俊的側臉,眼神里那種名為“欣賞”的光芒,比看他這個丈夫時還要明亮。老男人心里的醋壇子瞬間翻了,酸味直沖天靈蓋,顯然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豁達。這大抵相當于讓霍勒斯先生捐兩座城堡,他會毫不尤豫地說兩座哪夠,得捐四個才行!然而若是讓他捐了自己的衣服,他一定會死死的抓緊扣子,瞪著那個人,讓那家伙想都別想。霍勒斯決定自己也多看看美女,而就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正好看到不遠處那位“艾洛伊絲”小姐,正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和科林殿下說著話。那副羞澀又崇拜的模樣,簡直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她早把那個一看就很細的馬修給忘了。“哼。”霍勒斯酸溜溜地冷哼了一聲,湊到夫人耳邊陰陽怪氣地說道。“瞧瞧我們的“艾洛伊絲’小姐,哪里還需要敲鐘人的暗示,我看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撲進那漆黑的地獄了,甚至連一會兒用什么姿勢都想好了。”菲蒙娜夫人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自家這個滿身醋味的丈夫。多新鮮啊,霍勒斯居然吃醋了,而理由競然不是因為自己花了他的錢!“但這和我們的霍勒斯先生又有什么關系呢?”她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領結,打趣道,“親愛的,你又不是馬修,你瞎操什么心。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怎么也得是敲鐘的那個。”“哈哈,親愛的,謝謝你這么看得起我!”霍勒斯打了個哈哈,陰陽怪氣地說道,“那可是個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如果圣西斯把它掛在我的家門口,我做夢都能笑醒。”看著這個突然幼稚起來的家伙。菲蒙娜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揶揄的聲音不改,眼神卻變得溫柔。“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艾洛伊絲小姐。如果我是她,我可不會問你要不要私奔,而是拿棍子把你敲暈了,扔在馬車上帶走。等你醒了,指不定我們已經到了雷鳴城。”霍勒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老臉忽然一紅,有些害羞地撓了撓后腦勺,滿身的市儈竟變得有些憨厚“噢,親愛的那你動手的時候輕點。另外,千萬別忘了把那五枚銀幣帶上,我們路上需要盤纏,而那好歹是我用賣身契換來的。”看著這個掉進錢眼里的家伙,菲蒙娜終于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眼角的細紋盛滿了笑意,霍勒斯望著不禁有些出神,甚至比看著艾洛伊絲小姐的時候更加出神。圣西斯在上您老人家對我未免有些善良過頭了。…行,我考慮一下。”看著呆住的丈夫,菲蒙娜揶揄說道,“畢竟是我的丈夫賣身換來的,丟了怪可惜的。”老實說,這玩笑放在酒館里沒問題,但在這兒卻有點粗魯,引得周圍幾個陌生的紳士淑女紛紛側目。他們并沒有聽清前因后果,只聽到了最后那句“丈夫賣身換來的”,隨后眼中多了幾抹訝然和同情。而那些目光,有落在霍勒斯的身上,也有落在菲蒙娜的身上,還有化作了低聲竊語。菲蒙娜意識到了自己的失,她不小心將這兒當成了科林大劇院或者自家的客廳,那里沒有人認識他們。然而這里不一樣,他們都是大公的客人,所有人都會在心中問一句一一他們是怎么進來這里的。就在她手足無措,想要解釋誤會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一堵城墻擋在了她的身前。那并非是真正的城墻,而是比城墻更厚的一一霍勒斯議員的臉皮。靠著一手不要臉的社交本領和沒由來的自信,他不但成功地化尷尬為機遇,說開了誤會,還借著這段小插曲成功打開了話匣。而那幾位原本戴著有色眼鏡看過來的夫婦,也很快就被他那幽默風趣的談吐給逗樂了。他們和他交換了名片,約好回頭一起喝下午茶。“嗚!”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汽笛長鳴劃破了車站的喧囂,暫時壓制了月臺上眾人的喧鬧。那是火車進站的聲音!看到那龐然巨物的一剎那,霍勒斯心中懷揣著的那點兒擔憂,瞬間煙消云散了。這么大的家伙,別說是把月臺上的人一次運走,就是把整個格萊斯頓堡的人口掏空,恐怕都綽綽有馀了一趟不夠,多跑個幾趟總是夠的!最后登場的是愛德華大公。在眾人的簇擁下,他與科林親王一同登上了列車,成為了“親王號”的頭號乘客。隨后眾賓客按照車票上的號碼,陸續跟上。那場面井然有序,男爵聽從乘務員的安排,紳士牽著淑女的手,有頭銜的人破天荒地向沒頭銜的人禮讓。沒有人擔心自己被列車拋下,人們臉上的一顰一笑都充滿了禮貌。他們不象是登上火車,更象是攜手走進舞池的中央,等待著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場。巨大的白色蒸汽騰空而起,如同一根點燃的雪茄,短暫地屏蔽了盛夏時分的烈陽。刻著銘文的活塞開始往復運動,在悠揚的汽笛聲中帶動了鋼鐵連桿和車輪,在鐵軌上發出了沉悶的轟隆聲響。那轟鳴的聲音驚起了一排停在屋檐上的鴿子,也驚醒了正在屋檐下打著盹的少年。望著那奔跑在田野上的怪獸,他一時間甚至忘記了那句大人總掛在嘴上的“圣西斯在上”。這輛火車似乎比以往還要長,而那刷著紅漆的車廂,看起來也比以往更加寬敞,更加漂亮。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雷鳴城瞧瞧!少年咬斷了叼在嘴里的稻草,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想到海報上那個美麗的姑娘,他忽然覺得,被他扔在旁邊的那本《百科全書》似乎也沒那么枯燥了村子的另一頭。聽著孩子嘴里嚷嚷著長大了要當列車長,正將鋤頭放下的父親臉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懷念。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夢想是當冒險者來著,而現在的孩子連扮家家酒都不太愛演魔王和勇者的戲碼了他們覺得那太土了。而他卻覺得,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