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街的夜晚永遠比白天更加吵鬧,而今夜的科林大劇院更是如此,燈火輝煌的門口人頭攢動,車來車往。!蘭~蘭文?學?免!費\閱讀_科林大劇院內,紅絲絨帷幕沉重地垂落在地,隔絕了舞臺下方的人頭攢動與喧囂。舞臺的后方。琪琪反復做著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情緒,隨后又再次看了一眼劇本,將臺詞深深刻在了腦海里。魅魔的特征已經通過亞空間的魔法藏好,那是高階魅魔與生俱來的本領。她雖然不是魔王學院一等一的高材生,和羅炎學長比不了,但比起那些含著密鑰匙出生的惡魔們而,還是有一點水平的。除非是對上裁判庭,否則就算牧師站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會輕易穿幫。“加油艾洛伊絲,你能行的。”她在心中默念著即將演繹的角色名字,已經全身心地代入到了劇情當中。與此同時,與她對戲的“小鷲”也是緊繃著臉,做著最后的準備。雖然她的演技似乎一般,但還是完美地將男主角“馬修”的老實木納以及天真耿直給表現出來了。姑且,相信她好了。琪琪雖然放心了,但化名“小鷲”的片羽之鷲,心情卻是一點兒也放松不了。現實中是男兒身的她此刻正在玩女號,而任務則是以蘿麗的身份在《鐘聲》舞臺劇中飾演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她有點被繞暈了。所以她現在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舞臺之下。空氣里浮動著香熏蠟燭,以及貴婦人身上脂粉的甜膩香水。觀眾席上,米格尼斯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十指在膝蓋上交叉,耐心地等待著好戲的開場。身為一名來自霧嵐港的布匹商人,他清楚上等的布料需要時間來編織,所以并不象其他暴發戶們那樣吵鬧。通常,雷鳴城的劇院里上演的都是些爛俗戲碼,哪怕是龐克先生投資并以科林冠名的劇場。舞臺上演繹的要么是騎士揮劍斬斷魔王的頭顱,要么是落難公主在圣光中等待救贖期間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惡魔輪番登場。不過聽說鳶尾花劇團不一樣。這支演出團隊來自圣城,無論是藝術演繹能力還是劇本的編篡能力,都不是雷鳴城那些混日子的編劇能比的。好吧,這么說可能有些偏見。真實的原因是米格尼斯沒去過圣城,所以對于那里的藝術懷有一絲期待的濾鏡。雖然《鐘聲》這名字聽起來象是神圣的布道,或者某個圣徒的受難史,但不一樣的劇情總比一樣的好。帷幕緩緩拉開。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沒有陰森恐怖的魔窟。舞臺上只有幾捆干草,幾塊做舊的木板,以及用于布景的幕墻。在魔晶燈光的喧染之下,劇組人員用有限的材料,將一座寒酸而唯美的小村莊搭建得有模有樣。就象無數坎貝爾人與萊恩人心中共同的田園牧歌一樣。一個少年走了出來,他是名為“馬修”的農民孩子,飾演者是個叫“小鷲”的新人。老實說,米格尼斯沒見過這么精致的鄉下人,不但眉清目秀得過分,脖頸光滑,喉結處更是毫無凸起。不過那又如何呢?真實的舞臺劇不好看,好看的舞臺劇不真實,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又甜又不甜”的糕點。他品嘗了一口侍者端來的香檳,對這個女扮男裝的角兒倒是生出了興趣,甚至比旁邊那位艾洛伊絲小姐更感興趣。不過說到艾洛伊絲小姐,那也是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她落落大方的一出場,原本嘈雜的觀眾席都靜了一瞬。有些人能把絲綢穿出抹布的質感,然而她卻將粗布裙子穿成了柔軟的綢緞。那眉宇間的溫柔更不是貴族小姐們端出來的嬌揉造作,而是剛烘烤出的面包,散發著讓人安心的麥香與母親的光芒。她把這個角色演活了,象極了萊恩人與坎貝爾人心中的那位虛構的姑娘一一純潔善良,柔弱而堅韌。就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竊竊私語中,“鐘聲”在舞臺上兩人的鞠躬與舒緩而悠揚的音樂聲中敲響。第一幕婚禮的前夜。村民們圍坐在一起,亂中有序的舞臺上演繹著村莊的溫馨與繁忙,幾個雜耍的演員通過搞笑的逗趣拉足了觀眾們的眼球,一片悠然自得與歡鬧的景象。音樂聲自然變奏,柔和的燈光來到了女主角的身上。艾洛伊絲的手指在藤蔓與野花間穿梭,編織著象征祝福的花冠。蝴蝶繞著她飛舞,烘托著那份美好。“后天,我將與我的愛人結合希望那是一個晴天。”艾洛伊絲手里捧著花環,臉頰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眼睛亮得就象星星一樣。村里的女織布工握著艾洛伊絲的手,向她獻上真誠而美好的祝福。“一定會的,我們都會為你祈禱!”氣氛幸福而安詳。燈光給到了馬修身上,他是一位手藝靈巧的染布匠。不只會染布,還會修修補補的活兒,是村里有名的能工巧匠。村民們也向他獻上了祝福,有鐵匠,有木匠,還有村里的馬夫以及拜托他修補鋤頭的農夫。整個舞臺上仿佛盈滿了麥子的芬芳,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露出驚訝的表情。顏值、演技,尤其是音樂全都拉滿了。這門票花得值啊!不過那幸福的甜蜜并沒有持續太久,就在觀眾們都要被甜購到了的時候,沙啞的聲音在艾洛伊絲的身旁響起。“別忘了去城堡。”那是一個年邁的鞋匠,他的臉上刻滿了看慣風風雨雨的滄桑。他在鞋底上敲了敲煙斗,聲音低沉而沙啞人們都不愿意打破那幸福的氛圍。但他必須讓年輕人有所準備。“你們需要準備花冠稅哦不,是“純潔之鐘’的費用。沒有鐘聲,就沒有婚禮。沒有婚禮,就沒有祝福。你們的孩子將不被領主認可,他只能四處流浪,去當冒險者。”臺下的米格尼斯輕輕笑了一聲。花冠稅。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他的家鄉霧嵐港雖然是自由市,沒有坎貝爾公國那么多封建領主,但類似的玩意兒也并不少。封建并不會因為不自稱封建就沒有了,從出生到成婚到死亡,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付出金錢。只不過收錢的不是領主,而是教士罷了。雖然他已經很有錢了,從沒有為這幾枚銀幣發愁,但偶爾還是會感慨,這幫教士賺錢實在是太容易了。果然,這個世界上最高明的商業模式是宗教。它不提供服務,卻能收取金錢。不保證今天,卻敢許諾未來。甚至能讓搶劫不叫搶劫。舞臺上的氣氛并沒有冷卻,恢弘的管風琴樂仍然悠揚,沒有立刻將冷水潑在一臉幸福的觀眾們身上。“沒關系。”艾洛伊絲的聲音清脆,透著股天真的執拗。“我們攢夠了。他在領主的布坊里沒日沒夜地做工,我在城里賣鮮花,一枚銅幣一枚銅幣地攢”她伸出五根手指。那是她全部的驕傲。?l?a,x!s“我們已經有五枚銀幣了!”老鞋匠沒有說話,只是嗒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斗,渾濁的瞳孔中浮著耐人尋味的光芒。也就在這時,滴答滴答的聲音出現在了那悠揚的管風琴樂中。那是懷表走動的機械聲,單調而重復,象一把細小的鑿子鑿在人的心弦上。不懂得音樂鑒賞的人或許會說是演奏者的琴壞了,然而真正懂得藝術的米格尼斯卻能品出那香檳中的滋味來。那是“變奏”的前兆。城堡的鐘樓沒有響起,響起的是試煉的秒表。不自覺投入感情的米格尼斯輕輕搖了搖頭,為舞臺上那對深情相望的情侶嘆息了一秒。“真是個傻孩子。”規則從來不是為守規矩的人制定的。舞臺上的燈光開始變化。暖黃色的光暈像潮水般退去,幽藍色的冷光從側面打進來,拉長了人物的影子。夜來了。馬修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就好象幾座大山壓在他的脊梁上。他不敢看自己的未婚妻,目光盯著地面上的塵土,象一個無能的丈夫。兩人身后的布景既象是馬廄,又象是畜棚,暗喻著兩位受到所有人祝福的新人并沒有自己的家。“怎么了?”艾洛伊絲將花冠放在了稻草垛上,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心與月光。那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該死的“滴答”聲,在空曠的舞臺上回蕩,并且越來越響。就在觀眾們屏住呼吸,思索并等待著馬修會說些什么的時候,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終于開口了。“鐘樓裂了。”他的聲音干澀而沙啞,一點兒也不象他。“管家說,為了修繕神音的居所,為了保證鐘聲的純潔我們必須付出更多的銀幣,否則鐘聲不會響起。”“多少?”艾洛伊絲聲音輕顫著問。馬修低著頭說道。“十枚”舞臺下的米格尼斯聽到后排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還有偶爾傳來的兩聲低沉咒罵。“這領主真不是個東西!’“銀幣鄉下哪有那玩意兒?’這哪里是修繕?分明就是剝削!他們的代入感還是太強了。或許是因為他們對于愛情都有著美好的幻想,而惹人憐愛的艾洛伊絲又與他們心目中的情人長得一模一樣。不只是在座的紳士們,也包括那些淑女。她們見多了剛猛的騎士,確實第一次見到這么可愛的先生,雖然沒有勾起她們心中對于愛情的幻想,但徹底激發了她們心中的母性光芒。感情就象裝在杯子里的水,一個杯子里的水倒多了,就會溢出到其他的杯子里。可惜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買得起前排的座位,米格尼斯能看見馬修沒有喉結,她們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真把她當小帥哥了。除了那些坐在后排公區的觀眾,劇場上方的包廂里,也響起了一聲代入感十足的怒罵。只不過格斯男爵代入的卻不是新婚夫婦,而是那個到現在為止依然是個影子的領主。這是污蔑!“這是哪個貴族?我絕不承認坎貝爾有這樣的貴族!”“圣西斯在上我也是領主,我手上也有個幾萬人,我怎么沒聽說哪個鄉下的農夫能攢出銀幣來?!”站在旁邊的仆人大氣不敢喘一口,心中卻是哭笑不得。老爺那是舞臺劇啊。真從您的領地上牽個農民過來演,你會坐在這里看嗎?而且您的領民窮的連銀幣都攢不出來,背井離鄉跑去雷鳴城里做工這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嗎?人與人的悲歡并不相通,共鳴的線索顯然也不相同。格斯男爵只覺自己受到了冒犯,而在座的市民們不但感受到了現實中的冒犯,心中更是燃起了一把火。婚姻只是個切入點。而共鳴的內核則是權力的欲望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只要他們有五枚,價格就會變成十枚。而如果他們有十枚,價格就會變成二十枚貨架上的東西是能用錢買到的,而領主們手上的東西就象驢子永遠咬不到的蘿卜。燈光聚焦在艾洛伊絲蒼白的臉上。她象所有溫柔體貼的坎貝爾姑娘一樣,擁抱了她的丈夫,將那低垂的頭顱抱在了懷中。他們成為了彼此的房梁。“…我再想想辦法,我一定會讓那鐘聲響起來。”馬修似乎重拾了勇氣,抬起了堅定而充滿希望的目光。就象那堅強勇敢的坎貝爾人一樣。然而,滴答滴答的鐘聲仍舊在響。試煉的倒計時并沒有結束,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感覺心臟快被揪出了胸腔。扶手邊的香檳已經被他遺忘。懷表的聲音成了他耳邊唯一的配樂,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中,將劇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牽到了舞臺上。包括坐在包廂里的格斯男爵。他氣憤地雙手抱胸,冷面注視著舞臺,抖著桌子下的腿,倒要看看這些家伙到底怎么演。當舞臺下的觀眾與舞臺上的演員都站在了舞臺上,并無論身份高低都找到了自己在舞臺上的位置。好戲終于正式開場。夜晚的冷光轉成了春天的太陽,隨著幕墻的景色不斷變換,名為馬修的少年奔跑在了舞臺上。他的試煉開始了。細密的汗珠布滿著他的額頭,他的胸口起伏就象鍛爐旁的風箱。第一站是領主的賬房。高腳凳上,管家慢條斯理地翻著賬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借錢?從來沒有領主會借泥腿子錢,你應該去找那些放高利貸的商人,你來錯了地方。”這是實話。格斯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的管家沒這么粗魯,不會直接把路指去放高利貸的商人那里,而泥腿子更沒機會進他的賬房。把管家改成一般仆人就貼近現實一點了,能見到他管家的至少也得是霍勒斯議員那個級別。“您怎么能這樣?他們都是吃人的豺狼!”馬修的聲音帶著憤怒,還有一絲壓抑的哭腔。劇場里的小姐、貴婦們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甚至取出手帕捂住了嘴,不讓眼淚把胭脂帶到嘴角。齊盛暁稅蛧更歆蕞筷管家的聲音依舊不近人情,冰冷的就象城堡的酒窖。“規矩,就是規矩。不過我們的男爵最近正在打仗,他要與邪惡的公爵和市民們對抗,你的身子骨還算結實。”他拿出了一張羊皮紙,抵在了馬修的胸口。“把它簽了,將你的時間賣給我們的領主,拿起槍和那些貪焚的市民們打,這五枚銀幣就是你的。”“這場仗會打多久?”馬修用顫斗的手接過。管家不近人情地說道。“也許下個月就會結束,不過那和你沒關系,你的役期是五年。”五年。那是他一生中最寶貴的時間,也是新婚燕爾的她生命中最寶貴的時間。馬修的手在顫斗,眼神在掙扎,但最終還是接過羽毛筆,將自己的名字在羊皮紙上簽下。為了艾洛伊絲的幸福,他愿意賣掉自己的時間。他相信等戰爭打完,圣西斯會讓他回家。“三天之后去軍營報到,你還剩三天的時間。”管家用施舍的姿態將銀幣丟給了他,然后將賣身契隨手塞進了抽屜。馬修繼續開始奔跑,歡快的音樂聲用上了沉重的低音,預示著試煉并沒有結束,厄運并沒有放過他。背景換成了鐘樓。馬修抓起錢袋,伸出顫斗的手,遞到了鐘樓管事的面前。然而,鐘樓管事只是輕篾地瞥了一眼那袋帶著體溫的銀幣。“不巧。”管事指了指頭頂那口沉默的巨鐘。“剛才試鐘的時候,拉鐘的麻繩斷了。換一條新的,得加五枚。”觀眾席上一片嘩然。包括米格尼斯,都為那傲慢的姿態而感到了憤懣不滿。然而一切只是開始。燈光再次切換,這次是充滿了染料味道的布坊。馬修跪在地上,對面是腦滿腸肥的布坊主,那是他唯一還能懇求的人。“懇請您能把錢借給我,我可以付出我5年之后的5年!”“你的時間對我來說不值錢。”布坊主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貪婪,卻要裝作慷慨。“不過你的那個畜棚我很喜歡,還有周圍的那塊地。我可以借給你5枚銀幣,等你資金寬裕了,還了我的錢,那些抵押物還是你的。”馬修咬碎了牙。為了艾洛伊絲,為了那個在花冠下羞澀微笑的姑娘,他最終還是賣掉了他的唯一的家。沒了自由,沒了土地。這個勤勞、勇敢、忠誠的坎貝爾人小伙把自己剝得干干凈凈,只為了換一聲鐘響。他捧著沉甸甸的銀幣,再次站在了鐘樓管事面前。這一次,管事找不到借口了。然而所有觀眾都知道,這個貪婪的吸血鬼肯定不會這么輕易的放過那個叫馬修的小伙子。包括米格尼斯在內,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負責敲鐘的管事接下來又會怎么為難他。只見那身形佝僂的老頭漫不經心的剃著指甲。“鐘樓的齒輪澀了,需要上好的鯨油潤滑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得要10枚銀幣。”臺上的馬修絕望了。而坐在臺下的米格尼斯卻差點噴了。傳統的銅鐘哪來的齒輪,那不是拉著鐘舌晃兩下就能響的嗎?然而這笑意還沒爬上他的嘴角,就僵在了他的下巴。是的,傳統的掛鐘哪有什么齒輪。這已經不是巧立名目的搶劫,而是精神的磨滅與人格的踐踏!領主根本不缺那5枚銀幣,銀幣只是他們的手段罷了。他們要讓他還不起,讓他疲于奔命,讓他失去尊嚴,讓他成為奴隸。這比錢更重要。這才是目的。舞臺上,馬修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拿什么去潤滑那些并不存在的齒輪?這時,燈光變得曖昧而粘稠。鐘樓管事俯下身,象是引誘善良之人墮落的惡魔,在馬修的耳邊低語。“還有一個辦法。”全場死寂。“如果新娘愿意去城堡接受領主大人的“祝福’,祝福的鐘聲就會響起”管事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暗示。“她的花冠仍然屬于你,但為了你們好,我們需要進行神圣的檢查。”沒有提那個詞。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說的是什么。那是所有平民頭頂揮之不去的陰云,是所謂“貴族榮耀”下最骯臟的爛瘡一“初夜權”。但這劇本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沒有點出這個詞,坐在貴賓包廂里的格斯男爵雖然憤怒,卻抓不到反駁的點。初夜權雖然是污蔑,但貞潔稅的確存在,只不過同村結婚往往是沒有的,又或者象征性的干點活就算收了。必須得說,坎貝爾的貴族到底還是有些底蘊的。哪怕格斯男爵這種已經快把榮耀丟光了的家伙,也不至于像羅蘭城夏宮里的那個伯爵一樣把劍拍在桌上,一直丟臉一直爽。“滾!我唾棄你!”一聲怒吼在舞臺上炸響。馬修猛地推開那條像鬣狗一樣佝僂著身子的鐘樓管事,踉跟蹌蹌地沖進了黑暗里。他相信了,傳統的掛鐘需要齒輪來運轉,需要鯨油來潤滑。他同樣相信著,依靠努力就能讓那鐘聲敲響。鐘樓管事并未阻攔他的奔跑,目送著他消失在陰影里,就象那象征著領主和權威的陰影一樣優雅。配樂變得歡快而荒誕,隨后登臺的是那個叫艾洛伊絲的姑娘。她的花冠已經編好,但也許是等待了太久,野薔薇已經枯萎,花瓣的邊緣泛起了枯黃。不過那仍然是她最珍貴的寶物,勝過了世間一切瑰麗的珍寶。她不是來吵鬧的。而是來求饒。“先生。”艾洛伊絲的聲音輕顫,帶著那種怕驚擾了神明的卑微,將憐憫與悲傷藏在了低垂的睫毛之下。她實在不忍心看著馬修獨自承受那些痛苦。雖然那是她準備了許久的花冠,為此她翻遍了整片森林,但如果能讓天真無邪的笑容重新出現在馬修的臉上,她愿意付出她的所有。“我愿意把我的花冠獻給鐘樓。”她雙手高舉,將那圈花環遞向黑暗中的背影。“只求您,讓鐘聲響起。”臺下的米格尼斯覺得胸口有點悶,終于想起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香檳,又將它拿起抿了一口。鐘樓管事轉過身。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那忽明忽暗的笑容,就象耐心等待的獵人看著獵物自投羅網。“花冠?”他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花環,而是輕輕挑起了艾洛伊絲額前散落下的一縷發絲。他欣賞著后者臉上的天真、純潔以及一切被坎貝爾人寫進童話里的美好品質,都在黑暗的籠罩下變成了驚恐。他用很輕的聲音說道。“孩子,花冠稅不是用花冠來支付的。”花冠跌落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象是碎掉的心臟。艾洛伊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縫隙里,讓舞臺下也傳來了壓抑的哭腔。“那我能拿什么交換?我只剩下這些了。”那哭聲中充滿了絕望。她的裙擺披散在地,就象被折斷的翅膀。“我求求您,我懇請您明天黃昏的時候,就為我們敲響那口鐘吧,只要一聲就好。”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緊緊地抓住了扶手,就象抓住了那提到嗓子眼的心跳。那種窒息的感覺,他能感受得到。哪怕繩索已經套在了脖子上,哪怕河水已經灌進了靴子里,被封建所奴役的平民也不會去想那是否合理,而是懇求他們的領主把繩索再松一松,把他們也接到船上。殊不知繩子就是領主們套上去的,他們本來就在岸邊好好的,直到被一腳踹進了河。那該死的封建它摧毀的何止是愛情。米格尼斯在心中咒罵了一聲,恨不得抓在手里的不是椅子的扶手,而是一把火槍。舞臺上。管事向前逼近了一步。皮靴踩在了吱呀作響的木地板上,也踩在了每一個觀眾的心口上。“你并非一無所有。”那聲音輕柔,卻滾燙如毒藥。“艾洛伊絲。”“你的未婚夫已經為你們的婚姻付出了土地、自由和尊嚴,他真正為你們的愛情付出了一切。”“你不想為他做點什么嗎?”艾洛伊絲的恐懼與愈發激昂的音樂一起達到了巔峰。她蜷縮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縮去,卻仍然躲不掉那步步緊逼的腳步。“現在。”管事的手觸碰到她的臉頰,隨后又指向了舞臺深處的黑暗。那是一扇緊閉的黑色大門,象征著通往城堡的路,同時也是通往深淵的路。它只在領主需要的時候,向特定的人開放。“輪到你來為你們的幸福,做出最后的犧牲了。”“領主大人,在等你。”臺上與臺下的氣氛同時達到了高潮。艾洛伊絲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她甚至顧不上去撿地上的花冠,朝著舞臺的陰影處逃跑。這是個陷阱一她終于意識到。看著那消失在陰影中的獵物,如同獵犬一樣的鐘樓管事并沒有追逐。他只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并不亂的袖口。然后。他轉過身,對著那扇黑色大門深深鞠躬,那得體的儀容甚至比貴族還要優雅。雖然那份優雅配上他佝僂的腰,讓整個舞臺顯得更滑稽諷刺了。臺下的觀眾忘記了呼吸,就連坐在包廂里的格斯男爵,都不禁被那掛在嘴角的微笑凍住了心跳。圣西斯在上給城堡敲鐘的人竟然如此可怕,就象徘徊在迷宮中的惡魔一樣,他以前怎么沒發現?高高在上的他當然讀不出來那笑容是什么。然而坐在觀眾席上的米格尼斯卻能讀懂那笑容中的意味兒你逃不掉。她也的確沒有逃掉。整個城堡都是領主的人,哪怕領主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舞臺上,觀眾們也清楚的知道無處不在的他在哪舞臺上的燈光由冷轉暖,時間來到了第二天的黃昏,而那跌宕起伏的舞臺也終于迎來了最后的尾聲。舒緩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在草坪上奏響,孩子們搬來了長椅,長椅上很快盛滿了村民的歡笑聲。錢湊齊了。勤勞勇敢的馬修果然沒有姑負他們的期望。他們果然沒有看錯那個小伙子,而村里的日子也一天天的好了起來,一切又回到了往日的安詳。只是那搬來長椅的孩子們卻不見了蹤影,坐在桌上的都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似乎已經預示了這個村莊的未來。擺在桌上的不是豐盛的佳肴,而是稀疏的煮豆子以及清澈見底的面湯。滴答走動的懷表聲終于消失不見,就象不曾出現過一樣。老鞋匠坐在教堂門口抽著煙,似乎只有他的心里清楚,試煉已經結束,又是一對新人通過了神圣的考驗觀眾的心情同樣無法輕松起來,只因那血色的夕陽,將本該令人安心的教堂影子拉得老長。馬修站在村口等待了一宿,又等待了一個白天,困倦的眼神中終于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艾洛伊絲出現了!那令人揪心的美麗,讓坐在臺下的米格尼斯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為她暫停了一秒。那身樸素的粗布長裙已經消失不見了,她的身上穿著潔白的晚禮服,上面系著復雜的緞帶那顯然不是平民用銀幣或者銅幣就能買到的服裝。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因為等待而枯萎的花冠,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鮮艷欲滴的薔薇編織的花環。不止如此,她的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嘴唇涂得鮮紅,遮住了原本的憔瘁和愁容。那似乎是對她的補償。馬修沒有察覺。那個叫“小鷲”的演員很好地扮演了一名無能的丈夫,象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跑了過去。他想要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身后那座燈火通明的教堂。“艾洛伊絲,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管家突然告訴我,領主同意為我們獻上祝福,婚禮的錢不需要我們付了那個,之前借的錢我會想辦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艾洛伊絲縮回了手。她的身體在顫斗,象是掛在秋風里的最后一片葉子,搖曳在這春暖花開的時節中。“艾洛伊絲?”馬修愣住了,不明白自己的未婚妻到底是怎么了。艾洛伊絲什么也沒說。她在黃昏下沉默了許久,輕輕地抬起了頭,也抬起了那令人心碎的眼眸。“馬修。”舒緩的背景音稍作暫停,讓那輕飄飄的聲音能夠穿過舞臺,傳到劇場的每一個角落。“你愿意在沒有鐘聲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嗎?”馬修僵在了原地。對于一個從出生起就被神權和領主規訓的農民來說,這句話無異于讓他背叛整個世界。“可是”他茫然地看向教堂,看向那口沉默的巨鐘。“婚禮必須有鐘聲。沒有鐘聲,我們就是”是不潔的。亦是罪人。艾洛伊絲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過精致的妝容,沖刷出一道蒼白的痕跡。馬修看著艾洛伊絲那張令人心碎的臉,那個總是不顧一切支撐著他的姑娘,他心中的某些東西終于還是破碎了。他伸出了手,這次是他擁抱了她的肩膀,將美麗的艾洛伊絲抱進了自己的懷中。沒有任何的法理依據。只有兩顆相愛的靈魂,和緊緊相連的心跳。“我愿意!”去特么的鐘聲去特么的城堡!去特么的封建!那震撼靈魂的吼聲并沒有響徹在舞臺上,卻響徹在了臺下觀眾們的心中,甚至響徹在了格斯男爵的心上他甚至暫時忘記了,他真有一座城堡。坐在臺下的米格尼斯同樣感到眼框一陣濕熱,那久違的熱血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翻涌。這應該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在前往雷鳴城的輪船的甲板上,因為一位美麗的姑娘,他找回了少年時的爭強好勝與沖動。而這一次,是與之截然不同的感動一贊美共和!雖然他不是坎貝爾人,但他心中從未象現在一樣燃起了強烈的盼望。唯有摧毀那封建的城堡,屬于平民的光芒才會真正照耀在這片土地上,而非以神圣的名義將他們打倒。幕布緩緩落下,將舞臺定格在了那極具沖擊力的最后一幕一前景是夕陽中相擁的戀人,而背景是滿座的教堂以及缺席的新郎與新娘。雖然是開放式的結局,但已經與舞臺發生共鳴的觀眾,都清楚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是什么。他們大概是逃不掉的。在鐘樓中的艾洛伊絲已經試過了一次,再試一次也無非是同樣的下場,而且放了領主的鴿子下場只會更糟。馬修永遠不可能原價買回他的五年,而那個充當領主白手套的布坊主也根本不可能允許他用本金把地契買下。之前的劇情雖然沒有談論過利息,但它并非不存在,只是身為農民的馬修不知道罷了。只有鞭子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會懂鞭子在哪。然后是戰爭。劇本中隱晦地提到,他們的男爵正在和公爵打仗。無論如何,他們的生活都回不到過去了。不過唯一的希望也留在了那令人回味的結尾里,因為冬月政變的結局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劇場里響起了掌聲。起初是零星的幾聲,隨后象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劇場。以至于就連發誓要給大公寫信的格斯男爵都忍不住起立,為這場扣人心弦的表演送上了他的鼓掌。圣西斯在上沒想到舞臺劇還能這么演!上一次舞臺劇能讓他這么興奮,還是某個劇團不慎失手,不小心把舞臺上的帷幕點著。雖然他感覺身為領主的自己受到了冒犯,但想到以前看過的那些讓人昏昏欲睡的圣光歌劇和勇者斗魔王的戲碼,他覺得至少值回了票價。他不但沒有睡著。而且心情也跟著那音樂的節奏一上一下,時而后背冒汗,時而忍不住為臺上的演員祈禱。放下了拍得通紅的手掌,他看向了身旁的仆人,板著臉吩咐道。“必須取消貞潔稅!讓馬修把錢留給他們未來的小家吧,我不缺他那點兒銅板!”那仆人一臉哭笑不得地看著紅了眼框的男爵大人,憋了好久才唯唯諾諾地說道。“老爺我們的領地上早沒那玩意兒了,整個坎貝爾公國恐怕也只有北溪谷伯爵領和斯皮諾爾伯爵領的部分地區才有。”其實他覺得格斯先生完全沒有必要這么激動。畢竟以他的文化水平都能看得出來,那劇本批判的是封建本身,是冬月政變中與鄰國的國王站在一起的叛徒,是那些真正敲骨吸髓的貴族。身為團結在公爵周圍的勝利者,向舞臺上獻花才是紳士的行為,他其實更建議格斯先生這么做。而且他們可以挺起胸膛這么做,因為他們清楚自己是正義的一方。“這樣啊”格斯男爵的笑容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板著臉說道,“德里克伯爵真是太壞了!”大幕再次拉開。所有的演員走到臺前。扮演艾洛伊絲的“琪琪”牽著扮演馬修的“小鷲”站在中間,劇團的全體演員望著臺下瘋狂鼓掌、甚至起身高呼的觀眾們深深鞠躬。站在幕后的劇場老板,和“老板背后的老板”龐克先生,手心都捏了一把熱汗。皇后街的夜晚從未象今天一樣熱鬧!就連科林集團上市的時候都比不了!他們幾乎可以預見,明天的人們將是何等的瘋狂!或許他們應該加急印刷“艾洛伊絲”和“馬修”的海報,不知道現在印刷廠的老板睡著了沒有。人們的熱情仿佛要將整個夜晚融化,雖然《鐘聲》敲響的是悲劇,但舞臺上的演員卻演出了他們的心而不是將他們的苦難扔到案板上,用圣光羞辱一番,再用刀割開他們的嘴角,刻下他們的微笑。看著歡呼鼓掌的人群,琪琪的心中長出了一口氣,回應了一個“艾洛伊絲”的微笑。那甜美的笑容留在了每一個觀眾的心中,或許今晚會有很多坎貝爾人小伙子很久都睡不著。巴耶力在上一一琪琪在心中默默地祈禱,感謝魔王大人的保佑,她的任務順利完成,沒有冒險者突然向她拔刀。看在她表現這么出色的份上,應該不用擔心被薇薇安·科林小姐吸成“魅魔干”了此時此刻的她還不知道,明天她和她演出的角色將轟動整個雷鳴城,連魔王都得夸她演得真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