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村里第三遍雞鳴,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封家坳歷史上一個具有深刻意義的日子,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至少對窩在后山廢棄地窖里的這幾個人來說,是這樣。
柳老漢先把地窖那扇破木板門推開條縫,瞇著老眼四下瞅了半天,又豎起耳朵聽了半晌,確定連只早起偷食的野貓都沒有,這才縮回腦袋,輕手輕腳地把門從里面閂上,還搬了塊石頭頂上。
做完這一切,他快步走到地窖深處,對著等在那里的蘇遠點了點頭,臉上的緊張還沒完全褪去,聲音壓得低低的:“蘇壯士,幾位幫我的鄉親都帶來了。”
“嗯,不錯。”蘇遠輕拍他的肩膀,覺得這老頭很有做地下黨的潛質。
謹慎、膽大、心細。
只能說這破山坳還是埋沒了不少人才,讓柳老漢只能在這當個醫......等等,醫生?
“學醫的果然沒一個簡單的。”蘇遠在心中暗自感嘆。
地窖里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些微光,借著這點光,蘇遠看清了面前或蹲或坐的四個人,他的目光依次掃過,頓時更加感到驚奇。
張陽的虛影飄在一旁,嘖嘖稱奇:“我尋思著能幫柳老伯的,都得是跟他一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老太太呢,沒想到啊……”
確實,蘇遠也以為會是支夕陽紅敢死隊,結果一看,好家伙,這陣容還挺別致!
第一個是個看著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干凈整潔的破衣裳,戴著副斷了腿、用線勉強纏著的眼鏡。
即使在這昏暗地窖里,背也下意識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柳老漢提過,這是早年山外念過書的趙先生,因為躲避戰亂才回來。
本想在村里開個私塾,教孩子們念書識字,可封家發話了,要教,只能教封家的子弟,酬勞少不了。
可趙先生不肯,覺得有辱斯文。結果私塾沒開成,地也沒他的份,這些年就靠著給紅白喜事寫寫對聯,幫人代筆寫書信勉強糊口,生活過得緊巴巴的。
第二個是典型的山里農戶模樣,皮膚黝黑,手掌粗大,整個人看起來憨憨的,有點像大傻。
柳老漢說他叫石根,孤家寡人一個,前年老娘得了急病,是柳老漢摸黑進山采藥救回來的。雖然后來老娘還是走了,但柳老漢這份恩情,石根一直記在心里。
第三個是個年輕女人,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縮在石根旁邊的陰影里,低著頭,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像是在發呆,可蘇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地上有幾只黑螞蟻,正排著隊,吭哧吭哧地拖著一點食物碎屑。
它們面前,正好擋著一小塊從地窖頂掉下來的碎土塊。
女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碎土塊撥到一旁,給螞蟻們清出了一條路。
做完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她才猛地察覺到有人在看她,一抬頭,正好撞上蘇遠的視線,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低下頭去,把臉更深地埋進了膝蓋里。
這姑娘看起來有些不正常,但蘇遠卻沒有小瞧她。
村里人也都認為這女人不正常,沒人跟她說話,沒人上門提親,柳月溪是唯一愿意和她說話的人,是她唯一的好朋友。
人生在世,千金易得,知已難求,蘇遠愿稱她為封家坳最有種的女人。
第四個是個年輕的帥小伙,蘇遠的目光掃過他時,他也大大方方的對蘇遠回以微笑。
只不過,那個微笑很是古怪,對蘇遠來說卻很熟悉,他在很多人臉上都看過這種笑,大多是靈媒或永夜的人,這年輕人離那種偏執的瘋魔,只差一線之隔。
柳老漢也提到過這年輕人,在怪物還沒出現前,他在村里開著家小雜貨鋪,日子算小康,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姑娘,兩家都說定了親事。
可偏偏這時,封家一個早夭的旁支子弟“瞧中”了那姑娘,要強拉去配陰婚。
封家派人傳了話,扔下一筆所謂的“聘禮”,姑娘爹娘貪財又怕事,連半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當即就應了下來。
那姑娘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抬進封家側門,從此就像人間蒸發,再沒露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