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對后世之李唐子孫?
晉陽公主自是不會做出干政之蠢事,故而委婉諫:“兄長要知道天下不僅是李唐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皇權之所以至高無上因為代表了天下人的意志,倘若皇權與天下人的意志背道而馳,必然遭受反噬。”
她猶自記得太宗皇帝的那句“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太宗皇帝之所以威望絕倫、口含天憲,是因為他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
而現在的情況恰恰相反,天下人的利益在于海貿、在于行商、在于減賦,在于各自之財產得到保障,而不是皇帝之一便可掠奪一空。
亂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
然而見陛下一臉沉默、不以為然的模樣,晉陽公主便只能打消了繼續勸諫之意圖。
因為并無意義。
陛下倘若一直依照他“仁厚寬和”之風格治理國家,對天下施以寬容,正好契合了天下之利益,這大抵也是姐夫對陛下之期望。
然而皇權高高在上,每一個坐上皇位之人都難免真的將自己當做“上天之子”、“蒞臨天下”,集九州之龍氣、擎萬象之天樞,受神明之庇佑、享萬物之咸寧,是一個“天生神種”,與凡夫俗子盡皆不同。
天然認為萬民皆螻蟻,又豈能忍受皇權陷落?
然而無論是誰坐上了那個皇座,都會滋生出這份自負與驕傲,但凡有一絲一毫之機會,也會拼卻一切、予以抗爭,哪怕拖上整個天下陪葬,也在所不惜。
*****
大慈恩寺。
窗外雪粉飄飛,干枯的樹木枝椏在寒風之中發出輕微的嗚咽,夾雜著隱隱約約的鐘磬之聲。
禪房之內,馬周用竹夾子夾住姜絲、桂圓放入火爐上的陶壺之中,壺中煮著一壺黃酒,待到水聲響邊、尚未煮沸,便將其取下,斟滿面前雕漆方桌上的兩個玻璃酒杯。
其中一杯推到對面劉洎面前,自己拈起一杯:“請。”
劉洎舉杯:“請。”
喝了一口。
待到放下酒杯,笑著道:“賓王當珍惜眼下之悠閑,等你接任中書令之后,國事繁冗、案牘勞形,在想這般煮一壺黃酒賞著冬日雪景怕是難得了。”
馬周一口喝了大半杯,淡然道:“中書令的官職就在那里,總要有人承擔起職責負重前行,才能讓這盛世煌煌、河清海晏,讓更多的人能夠吃飽穿暖,在這冬日里煮酒賞雪。”
“……”
默然少頃,劉洎輕嘆一聲,敬佩道:“論及敬業之心、無私之意,我不如賓王多矣。”
他也曾飽讀詩書、充滿理想,也曾是一個犯顏直諫的直臣,但是等到坐在中書令位置上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呢?
是如何鞏固權勢,如何爭權奪利。
昔日讀書之時曾憧憬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理想,早已不知被丟在哪一條溝里。
權力使人迷茫,也使人忘我。
忘了曾經充滿理想的我。
馬周搖搖頭:“劉公何必妄自菲薄?這些年在中書令官職上兢兢業業,輔佐陛下治理國家,如今之煌煌盛世當有劉公一份功勞,青史之上自有公允。至于我其實也沒有什么崇高之理想,不過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或者說‘在其位、謀其政’,如此而已。”
“在其位、謀其政……說的好啊。”
劉洎自己執壺斟酒,喝一口酒,感慨一聲:“但如此淺顯、人人皆知之道理,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奉行不悖呢?”
道理就放在那里,只要不是太蠢,懂的人很多。
但“懂了”不等于“做到”。
知易行難,也是道理。
馬周挑了下眉毛,問道:“劉公今日約我在這禪寺相見,不知有何教誨?”
劉洎肅容,道:“今日相見,只為告誡你一聲,以往你為侍中、京兆尹之時,可與房俊親密無間甚至聽計從都無所謂,但明日你為中書令,定要分清彼此、劃清界限。中書令總攝百揆、乃文官之首,豈能依附于軍方?”
馬周蹙眉。
又是文武之爭?
何必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