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抬起了眸子。
他著實沒想到,這尊離火部落的少主,竟然將他也給記恨上了,倒也難怪,一族少主何等顯貴,在他眼中,自己跟駱山河這等螻蟻怕也沒什么區別。
“連一件像樣法寶都沒有的窮苦散修嗎?”
蘇辰沉吟。
此時。
木舟飛掠天地,早已駛出了三百里開外,遠遠的望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兩頭千足蜈蚣,還有駱山河蒼老的身影,在后面拼命的追趕,但怎么也追趕不上。
這三百里的距離,還有一件法寶的差距,是駱山河三十年的隱忍歲月,還有三十年夜里翻來覆去無法入夢的仇恨與殺念。
“我有法寶的!”
“只是,憑你還不配,見它……”
蘇辰在低語。
這一聲低語,貫穿了三百里的天地,清楚的在莫桑的耳中響起。
“誰!?”
“這是誰在說話。”
剎那。
莫桑就變了臉色。
他驚駭欲絕,朝著身后那渺小如同黑點的蘇辰望去,一時間,他醒悟了過來,他好似誤會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敢在這恐怖沙海當中獨行的這尊玄衣少年,真的是一尊假丹嗎?
“他……好似出現的方向是深紅級別的危險區?”
莫桑,臉色狂變,飛速回憶了起來。
在沙海,有安全的商道。
但除此以外,還有危險區,毫無疑問,深紅級別絕對是他無法觸及的禁地,就連他們離火部落敢于踏足其中者都寥寥無幾。
“沒事。”
“別自己嚇自己。”
“我都逃出三百……里……”
莫桑在安慰自己。
可是。
沙海……起風了!
這風與他所逃亡的方向相逆。
然后。
越來越大!
轟!
再然后,莫桑睜大了雙眼,看到了極其不可思議的一幕,漫天飄零的白色結晶,飄零,不,狂暴朝著他而來。
這不是什么起風了!
而是雪來了!
可是……在這西域的沙海,他三四十年的歲月,什么時候見過沙海下過雪,更何況,還是如此磅礴的大雪……
這一刻,他醒悟了。
“不!”
“前輩!”
“我是離火部落的少主,你不該幫他一個落寞孤子,放過我,你……您將收獲我離火部族的友誼……”
“對了!您自己也說了,弱肉強食,理所應當嗎?您先前沒插手,現在也不應該插手的!”
莫桑不斷地呼喊著。
他懷中,取出來各種的法寶,想要去抵擋這千百年來,頭一次在西域沙海出現的恐怖風雪,可惜,如螳臂當車,尤為無力。
剎那。
風雪倒卷著木舟,呼嘯回到了。
在這里。
木舟墜.落,轟然炸碎,好巧不巧,落在了趕來的駱山河,還有兩尊千足蜈蚣的面前,駱山河淚水留滿臉頰,他在笑。
“在這世間,還是有公理與仗義之士的,不是嗎!”
他發瘋似的來到莫桑的面前,沒有武器,他就用手掌去抓撓,用牙齒去撕咬,在這他生命的最后時刻,耗盡了所有的氣力。
恍惚間。
他回到了昔年,那刀劍與火的一.夜。
強大的離火部族遷移降臨,自此綠洲不再是他們的綠洲,也再沒了清幽部族,父親被殺,母親被辱,阿姐為了讓他活命,委身于敵寇。
親弟與他逃亡,為了保他性命,殿后阻擊追兵,力戰而亡。
可惜。
天靈根的他,清幽少主的他,混跡三十年,最終不過是成就了一個小小的虛丹,在生命的盡頭揮舞出來的復仇之刃,也差點連一個離火少主都沒能留下來。
“阿父,阿母,阿姐,阿弟。”
“山河無能!”
“無能啊!”
駱山河,滿身都是血腥,他刨開了莫桑的肚子,挖出了他的內臟,咬下了他的耳朵,挖出了他的眼睛啃嚼。
讓莫桑承受了最慘無人道的死法,臨死前,都在無盡的痛苦當中被他生吞活剝,他本該仇怨得報,舒緩心中積攢了三十年的這一口氣。
可是。
在他走到生命的盡頭時,卻是在哭泣,嚎嚎大哭。
這時。
一道身影走來。
一只手掌,按壓在了他的肩膀上,話音徐徐,在輕聲敘說。
“你快死了。”
“但我可以幫你一下,讓你延壽百年。”
蘇辰在敘說。
讓壽絕之人,延壽百年,這無論是那一域都是驚天動地,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是天大的造化,但對蘇辰來說,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駱山河身上的凄苦,還有三十年的絕望,讓蘇辰情不自禁想要為他做些什么,哪怕他早已麻木,也封鎖了自己的心。
“不!”
“不用了。”
“謝謝你了前輩……”
駱山河在答謝蘇辰,他笑了,頭一次露出了并不是凄苦的笑,沖著蘇辰,他回絕了蘇辰,回絕這讓足以讓天下人都眼饞的壽命機緣。
延壽百年,一百年的歲月,什么都可能發生。
但他拒絕了。
他多想,他多想……死在那一.夜的人是他啊。
他好累!
累到肩負不下去這一份痛苦了。
“阿姐!阿弟!”
“活下來的是你們該多好……”
“我就是一個廢物,護我這樣一個廢物而死,不值,不值得……”
“三十年了。”
“我……來陪你們了……”
起風了。
有黃沙,還有風雪吹拂而來,駱山河死去了,他身軀枯槁,滿頭發絲盡都枯白,嘴角帶笑,三分解脫,七分凄苦。
蘇辰伸出了手,他想要說些什么,可最終還是沉默不,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不敢去施展融魂追憶,這該是何等痛苦的三十年啊。
良久,唯有一聲悠長的嘆息。
“唉!”
“這人間太過于痛苦了,下一世,下一世……還是不要再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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