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屬于‘沒有什么事情不可做’,王者當然仁義,也會兇殘,也會禮賢下士,但是都要有利于王業,一旦成為障礙,它們就會變成應當付出的代價。”
昌之不吱聲了,在內心深處,他的確覺得徐礎在這方面有所欠缺。
“謀士追隨舊主,不過是浮萍飄進一片很舒服的池塘,會停留,但是不會扎根,一旦扎根,也就失去了謀士的用處。”
“這話是怎么說的?”
“即便一生只追隨一主,謀士也要保持‘局外之人’的心態,唯有如此,才能與‘局內之人’的王者相得益彰,否則的話,與佞臣無異,一味地順從上意,令王者越陷越深。”
“一個要一以貫之,一個要與世沉浮,一個要局內,一個要局外,這可難了。”
徐礎笑道:“所以說,自古以來君臣相得者,少之又少,大多數人當時相得,君或臣稍一變心,相得變成相殺。難,的確是難。”
有人掀簾進來,在兩人身上各看一眼,開口道:“徐公子在傳道授業?昌將軍拜師了?”
昌之起身,笑道:“田壯士來得正好,我沒拜師,公子的確說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話。”
田匠按著昌之一同坐下,“徐公子不是去晉軍那邊嗎?怎么落在這里?”
“被一位故人硬行送來。”
“嘿,這位故人倒是熱情。”
昌之道:“不是熱情,是報復,這個人……”發現田匠是在說反話,昌之閉嘴,小聲嘀咕道:“就不能好好說話。”
田匠道:“晉軍后撤近百里,暫時不是漁陽的威脅。”
“晉軍擔心賀榮部與天成結盟?”徐礎猜道。
“想來如此,賀榮部兩邊討好,誰也不知道他們最后會支持誰,晉王不在軍中,主帥心里沒底,一聽說皇帝御駕親征,單于也親自南下,他先害怕了。”
徐礎點頭,昌之有點著急,插口道:“田壯士為何來這里?聽說小郡主將蠻王扣押,是真的嗎?”
田匠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是真的,公主勸服了城里的湯師舉湯將軍,然后親自出面迎接賀榮平山,將他誘到城門里,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哈。”昌之忍不住笑了一聲,“小郡主,不對,現在是小公主……長公主了,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敢做敢擔,我要稱她一聲巾幗英雄。”
“但是皇帝和單于都來了,傳旨讓漁陽必須交出公主,于是我對賀榮平山說,我跟你走,你回去之后多帶些人與聘禮,大張旗鼓來接公主,讓公主面上好看,你面上也有光彩。”
“他就同意了?”昌之問。
“我不太會勸人,我手里的刀會。”田匠道。
昌之愣了一會,在毯子上稍稍讓開些,“你、公子、公主是一類人,膽子大到不要命的那一種,你們聊,我老實聽著吧。”
徐礎關心另一件事,“這位湯將軍是鄴城派駐漁陽的守將?”
“正是。”
“芳德公主怎么勸服他的?”
“說起來倒也簡單,湯將軍出身邊將世家,父兄皆死于塞外。公主聲稱,自己若被交出,必要自殺,讓天下人都知道湯師舉將天成公主送與仇人。”
徐礎笑著搖頭。
田匠道:“一切都是緩兵之計,皇帝與歡顏郡主都來了,湯師舉很快會被剝奪兵權,再也沒辦法保護公主。”田匠停頓一下,看著徐礎,“公主的全部希望都在徐公子身上。”
徐礎沉默一會,問道:“你也是賀榮平山要拉攏的人?”
“嗯,單于說我是條好漢,與公子正好一文一武,賀榮平山輸得不屈,但他必須讓你我二人臣服,才能證明自己的本事。”
昌之說是旁聽,還是插口道:“單于的脾氣真是古怪。”
田匠道:“單于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大概是說‘英雄有兩種,一種讓自己居于人上,一種讓別人居于己下’。”
昌之困惑道:“都是高人一等,有什么區別?”
“區別很大,‘讓自己居于人上’,需迎難而上,對手越強,心里越高興,要么擊敗之以顯實力,要么征服之為己所用,總之是要努力提升自己。‘讓別人居于己下’則正好相反,專揀平坦的路,專挑弱小的對手,依靠原有的身份與地位,強迫更弱者臣服,看上去也是高人一等,也是一方雄杰,但是一旦遇到真正的強敵,必遭慘敗。單于沒做這些解釋,是我自己想的,應該不差。單于還說,世上所謂英雄,后一種居多,前一種難得,賀榮平山要努力做前一種。”
“所以蠻王必須令公子與田壯士臣服,因為你們二人是強大的對手。”昌之不由得點頭,“這么一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田匠道:“單于還說了一句話,用賀榮語說的,他以為我聽不懂,但我恰好會一點。”
“單于說什么了?”昌之問。
“他說,賀榮平山要用‘征服對手’證明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真要這兩個人,功成之后,殺剮隨意。”
徐礎突然笑了,“多謝田壯士,解我一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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