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傳來腳步聲,樓礎拉著三哥繼續走。
樓家兄弟到得最早,樓硬一進殿就覺得不對,待看到皇帝躺在椅榻上不動,幾名宦者捂著嘴想哭不敢哭,立時明白過來,幾步搶過去,跪地痛哭,他一哭,宦者也跪下號啕不止。
“皇太后還沒到,中軍將軍別這樣……”邵君倩上前勸道,話未說完,濟北王父子趕到。
雖然長公主事先交待不要太早透露真相,濟北王還是從世子那里問出事實,哭著進殿,跑到榻前跪下,扶尸痛哭欲絕。
三名刺客站在門口,心中越發緊張,尤其是張釋虞,怎么都覺得父親不像是刺駕的參與者,對另兩人心生疑慮,上前與父親一同跪哭。
“他會泄密。”樓礎小聲道。
邵君倩也看出來了,“到時候咱們死活不認,虞世子年輕,說的話不會有人相信。”
“不可大意。”樓礎只比張釋虞大三四歲,卻像是成熟幾十年,“得有人出城前去迎接太子與大將軍。”
“樓公子想出城?”
樓礎點頭,“我直接將遺詔交到太子手中。”
“可我現在沒法再寫圣旨了。”
“待會有勞邵先生勸說長公主。”
邵君倩靠近樓礎,“你不會鼓動大將軍……”
“西征大軍都在潼關,城外皆是禁軍,不受大將軍節制,邵先生有什么怕的?我只擔心虞世子亂說,傳紛紛,太子與大將軍受阻,進不得城。”
邵君倩正要開口,皇太后到了。
天色微明,皇太后在寢宮里早就醒了,心神不寧,聽到皇帝遇刺的消息,立刻全身癱軟,半天才起床,一路哭著過來。
“我的兒……”皇太后沒去看皇帝,先抱著迎來的濟北王痛哭。
皇太后帶來的人不少,偏殿顯得有些擁擠,邵君倩湊到長公主身邊,小聲交談,長公主沒開口,走去攙扶太后,一同陪哭。
殿里的人都在哭,樓礎慢慢走到蘭夫人身邊,小聲道:“我需要出城去見大將軍。”
蘭夫人本應在前,可長公主占據太后身邊,她于是留在后方,派兒媳前去勸慰,早就看到樓礎,聽到他的話,點下頭,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
樓硬早忘了弟弟的囑托,哭得幾欲斷氣,太后身邊的人還得來勸他。
邵君倩與長公主談過一次之后,再沒往前靠近,跪在后面跟著哭。
樓礎實在擠不出眼淚,走出偏殿,守在門口。
臺階下面,數十名宦者與宮女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等候命令,以決定該哭的程度。
一片哭聲中,樓礎越發后悔剛才的失策,他只是一名布衣,隨著貴人的陸續到來,他將迅速退回邊緣位置,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曾經守尸定計,這時卻只能眼看著權勢滑向別人。
哭聲漸漸停止,宦者、宮女跑進跑出,傳達各種莫名其妙的命令,太后顯然還沒有找到依靠。
但最后做主的人肯定是長公主,樓礎希望在此之前,能有人將自己送出城去,否則的話,長公主或是太后一開口,他必須交出遺詔,從此再無用處。
歡顏從遠處跑來,拾級而上,看到樓礎微微一愣,問道:“是真的?”
樓礎點頭,歡顏飛奔進殿。
蘭夫人親自出來,將一張紙交給樓礎,“這是太后懿旨,你立刻出城。”
“是。”樓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又一次感慨,唯一肯聽他話的人竟然只有蘭夫人。
“你沒有……算了,什么也別說,快去。”
樓礎躬身行禮,隨即下臺階,沿路匆匆往宮外走。
消息已經傳開,宮中卻沒有大亂,只是不管誰見到樓礎和他手中的懿旨,都要先哭一會才能執行命令。
樓礎心焦如焚。
皇城里,宿衛將士正在聚集,說明濟北王已經掌權。
樓礎要到馬匹,騎馳出城,總覺得身后像是有人追趕。
城外,禁軍占據西征大軍的舊營,尚未發生任何變動,樓礎經過時,向營內望了一眼,心中明白,誰先掌握這支軍隊,誰就是東都的新主人。
向西跑出十幾里,樓礎終于望見大路上的隊伍,規模不大,旗幟卻多。
隊伍前頭有人喝止,樓礎高聲問道:“前方是大將軍嗎?我是大將軍之子樓礎,奉太后懿旨前來迎接。”
隊伍停下,很快有人叫樓礎過去。
真是大將軍,坐在車上,一臉憔悴,打量兒子幾眼,揮手讓其他人退下,“你肯定不會有好消息。”
樓礎什么也不說,拿著皇帝遺詔遞上去。
樓溫打開了一眼,神情立變,憔悴之色盡去,挺身道:“陛下……”
“嗯。”
樓溫發呆,樓礎問道:“太子呢?不是應該與父親在一起嗎?憑此遺詔,至少可立擁戴之功。”
樓溫后悔莫及,“太子被梁升之、郭時風帶走,提前進城啦。”
樓礎路上沒遇見特別的行人,太子想必是一早進城。
原以為刺駕是結束,樓礎這時才明白,一切剛剛開始。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