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傷口太大。”
“不對,豁口太多。”
“不對,圓口不整。”
“再來。”
“再來。”
“再來!!!”
……
接下來足足半個時辰的時間,所有人都待在原地,看著楚寧一次次的檢視惡鬼頭顱的傷口,又一次次的否定禿頭士卒,然后不斷命令對方再次揮刀。
他的語氣越來越嚴厲,面色也越來越冷。
禿頭士卒明顯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他握刀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額頭上浮現出了密密的汗跡,大顆大顆的朝著地面滴落。
楚寧甚至已經不再去看那地上的頭顱,仿佛篤定對方無法復刻那樣的傷口,只是冷冷的看著對方,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著自己的話。
無法復刻傷口,就意味著無法解釋他們殺死周山與秦越二人的理由。
場面上的氣氛漸漸變得沉悶與壓抑,尤其是符驤一行蚩遼士卒,更是神色凝重,眼中隱隱泛起了恐懼之色。
而在這樣的壓力下,那禿頭士卒終于是扛不住了。
在又一次舉起手中的刀試圖揮砍時,握刀的手卻忽然一松,哐當落地。
他心頭一驚,彎下身子就要去撿,可那時一只腳卻踩在了刀身上。
他抬頭看去,卻見楚寧正冷冷的望著他:“別浪費時間了,你做不到的。”
“我……我可以……你再讓我試試,再讓我試試!”禿頭士卒顯然是明白失敗意味著什么,他顫抖著聲音大聲懇求道。
楚寧望著他,好一會后,竟然真的緩緩松開了踩在刀身上的腳。
禿頭士卒見狀臉色一喜伸手拿起刀,就要再次起身揮砍。
但楚寧卻在這時走到了那尊背對著他的惡鬼身旁,幽幽說道:“你是龍踏部族的人,作為世人口中的上族,你的身軀強壯,普遍比夏人要高出二尺到三尺之間,再加上一尺的地勢差,你的身形已經要比對方高出四頭左右。”
“你的頭頸之距不過兩尺,即使平握此刀,也要高出對方頭頂兩尺開外,因此你無論怎么揮刀,想要斬下對方的頭顱,都只能以斜劈之勢放才能正常發力。”
“而既然是斜劈之勢,自然不可能砍出如此水平的環狀傷口。”
“當然,你是個聰明人,明白這一點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所以你特地降低了揮刀的高度,以求達到砍出水平環狀傷口的可能。”
“可這么一來,就有了新的問題,揮刀的高度下降,一定是有悖于正常揮刀習慣的。”楚寧說著做了一顆將雙手垂低握刀的動作,并且常識性的揮動:“你看,沒有人會這么握刀,這樣的揮刀也注定你的發力會變得極為別扭,如此一來,當你的刀身在觸及到他的頸部時,遭受阻力,刀身一定會不穩,所以會在傷口上留下很多參差不齊的豁口。”
“我……我……”禿頭士卒在楚寧的這番話下已經有了幾分崩潰與絕望,就如楚寧之前所,他確實已經嘗試了很多次,用各種方法復刻那兩顆頭顱上的傷口,但要么豁口太多,要么傷口呈現斜劈狀。
但他顯然不愿意放棄,還試圖狡辯。
而楚寧卻仿佛早就猜到了他想說什么,伸手止住了對方,又道:“當然,當然。”
“我明白我說的這些只是基于尋常情況,可如果你是一個用刀的高手,且平日里就是這么喜歡以別扭的姿勢揮刀,或許是有可能克服這些問題,復刻出這樣的傷口的。但……”
“那也是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能從靈陽府出師的學生,再不濟也有四境修為,如果誠如你們所,他們是叛軍一伙,事情敗露后試圖沖殺保命,那必定處于戰斗姿態,這個境界的武者,在與人對敵時,哪怕是出于本能,身軀會緊繃,其上會覆蓋上一層護體的靈力亦或者妖力,你的大刀并非什么高級貨,只是尋常精鐵而造,刀身在斬破那層靈力屏障時,一定會出現豁口,這樣一來,砍出的傷口無論你再反復練習多少次,都注定無法復刻那樣的傷口。”
說出這番話時,楚寧的語速極慢,條理清晰,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禿頭士卒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他顫抖著身子,幾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刀。
“別聽他胡說,他想要讓你放棄!一旦如此,一切就全完了”而就在這時,那一旁跪著的符驤忽然不顧身上那些黑線的威脅,大聲朝著他吼道。
而這樣的異動讓楚寧的眉頭一皺,那捆綁在對方身軀上的黑線再次繃緊,符驤發出一聲痛呼,不得不再次閉上了嘴。
但這卻也足夠他達到自己的目的,那禿頭士卒身軀一顫,臉上的猶豫之色雖然依然濃郁,可握著刀的手,卻明顯緊了幾分。
將這一幕看在眼里的楚寧,眉頭微皺。
“符獠首說得沒錯,這位大人就是想讓你放棄。”
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楚寧的身后傳來。
楚寧回頭看向身后,卻見那發聲之人正是那位靈陽府出身的姚廣。
這讓楚寧多少有些意外,不過他似乎想到什么并未在那時出阻止,反倒饒有興致的看著對方。
姚廣的心思機敏,也感覺到了楚寧默許的態度,他當下心頭愈發的篤定,看向那禿頭士卒道:“但他不是想要害你,恰恰是為了救你。”
禿頭士卒被姚廣此說得腦袋發懵,一時間愈發疑惑。
姚廣卻看準了機會,緩和了語氣繼續道:“阿茹烙,你我之間是有間隙不假,我也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們這些靈陽府出身的夏人。”
“但你我畢竟同袍一場,我很明白以你的心思,是做不出來殺人滅口再嫁禍于我的事情來的,這背后一定有人唆使。”
“我承認,周山與秦越二人是我派去的,但你很清楚他們并非叛軍一伙,而是去探查情報。”
“現在擺明了你們的證詞站不住腳,你繼續硬挺下去,有什么意義?難道最后東窗事發,你也要硬挺著為被后人抗罪嗎?”
姚廣說著,目光有意瞟了一眼一旁的符驤,又才看向名為阿茹烙的禿頭士卒。
“要知道謀殺同袍,構陷軍士,每一項可都是砍頭的重罪,到時候不僅你要死,你的妻兒父母也要被株連。相反,你如果愿意指認禍首,道明自己是被其強迫的,最多也就被罰沒軍籍,貶入奴軍,不僅可以保住一條性命,你的妻兒父母也不會因此而受到責罰,兩條路,孰優孰劣,你當想明白!?”
姚廣這番話辭懇切,而且皆是站在了對方的角度陳述其中利弊,那名為阿茹烙的禿頭士卒眼中也泛起了遲疑之色。
“阿茹烙!事到如今你還在猶豫什么!”
“那符驤平日仗著自己在族中的身份,對你們頤指氣使,想打便打,想罵就罵,你要為這種人賠上自己與妻兒父母的性命?還有你們,難道也想被其牽連?”
姚廣說著,聲音陡然拉高,同時亦轉頭看向了周遭其余的蚩遼士卒,大聲問道:“身為蚩遼勇士,無法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卻要背負殺害同袍的惡名,你們是這樣想的?”
眾人在那時皆是臉色一變,面露遲疑之色。
而阿茹烙更是身軀一顫,他看了看眼前一臉鼓勵之色的姚廣,又看了看手中的大刀,幾乎就要松開那握刀的手。
“阿茹烙!你瘋了!”可就在這時,那被黑線束縛的符驤也知道一旦自己手下這些士卒反水今日之事足以讓自己萬劫不復,他也顧不得身上那些黑線的威脅,再次高聲暴喝道:“這家伙身份不明,我們都是蚩遼王庭的軍卒,他憑什么審我們?此刻不過是攜勢逼人,待到歷城大蠻趕到,一定會為我們做主,將之誅殺,他那番謬論如何站得住腳!”
這話,話里有話。
楚寧雖然方才來到這安陽城,但已經看出姚廣所帶代表的靈陽府軍與蚩遼士卒之間的矛盾,此刻符驤所,與其說是在威脅阿茹烙,倒不如說只在提醒對方,他們背后還有一位歷城大蠻作為靠山。
甚至很有可能今日針對姚廣等人的險局,也有他們口中那位歷城大蠻的推波助瀾。
念及此處,楚寧的眉頭不免皺起。
他對姚廣之流皈依蚩遼的賊軍自然是沒有好感的,之所以趟這趟渾水,其目的無非兩個。
一是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在姚廣等人的心中樹立出自己來自蚩遼王庭形象,從而免去被對方盤問身份的麻煩。
二則是想要借著這樣的身份,看一看能不能有機會救下了那些他們口中的叛軍。
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此事牽扯竟然如此之廣,甚至有可能涉及了蚩遼王庭內部,上族貴族與那位國師代表的新政集團間的爭斗。
而如他預料的那般,隨著符驤這番話吐出,那眼看著就要棄暗投明的阿茹烙明顯再次陷入了猶豫。
但就在楚寧思慮著如何破局之時,他身旁的姚廣卻又朝前邁出一步,看向阿茹烙道。
“阿茹烙,這位大人是什么身份,你難道到了現在還不明白嗎?”
阿茹烙一愣神情困惑。
姚廣的臉上卻在那時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幽幽道:“能喚幽羅鬼將,能驅靈能妖弦,除了那位還有誰?”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面露恍然之色,那位剛剛還將歷城大蠻掛在嘴邊的符驤更是臉色煞白,癱坐在地,嘴里喃喃道:“竟……竟然是他……”
只有楚寧一臉懵逼的站在原地,一腦門子問號的在心底問道。
什么意思?
你們都知道我是誰?
就我不知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