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中僅剩法提赫一人。
壁爐里的火焰漸漸熄滅,只余下灰白死寂的余燼。
不知何時,法提赫心中生出一股異樣的煩躁感。
這股煩躁,起初只是一粒種子冒出小芽,從心底最幽暗的縫隙里鉆出來,然后開始生長、蔓延,像是帶著尖刺的藤蔓,絞緊五臟六腑,呼吸變得黏稠不暢,每一次吸氣,都感覺到肺部沒有充滿的窒息。
這粒種子有一個名字——腓特烈·馮·韋森。
法提赫試圖驅散它,但越是如此,帶刺的藤蔓生長就越茂盛,尖刺越長越密。
這些年來,關于韋森公國的情報不停涌現在腦海中:造船廠里燈火通明,韋森公國與奧斯馬加帝國新簽訂的鐵路協議,內海南岸又一個大型種植園竣工……
每一條消息,都代表著韋森公國的肌肉更強壯一分。
“砰”的一聲,拳頭砸在了辦公桌上。
這不合理。
法提赫看著自己緊握的拳,指節泛白。
他并非心胸狹隘之徒。
他欣賞才華,哪怕是敵人的才華。
他善于學習,哪怕是敵人的知識也要學習。
正因如此,他從兄弟姐妹的廝殺中脫穎而出。
競爭,乃至挫敗,都是君王生涯的常態。
他經歷過登基之初元老們的陽奉陰違,經歷過庫施王國功敗垂成時國內軍閥洶涌的暗流,經歷過與大石帝國在鐵門堡外尸山血海的拉鋸……
那些時刻,他有憤怒,有冷冽的殺意,有破釜沉舟的決斷,卻唯獨沒有此刻這般如附骨之疽的煩躁。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鐵門堡的內庭,積雪被衛兵清掃出筆直的通道,昏黃的魔法燈在寒風中搖晃,將巡邏士兵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墻上。
更遠處,是吞噬了無數生命的荒原,此刻沉沒在墨一樣的黑暗里。
視野本該開闊,胸腔里的滯澀卻越發明顯。
是因為韋森又“贏”了嗎,在與小路易的暗斗中贏了?
這個想法滑過腦海,帶來一陣不適。
是的,贏。
那個韋森,似乎總在贏。
哪怕是紅水車村之戰,整個萊茵聯盟都在輸,韋森公國卻毫無爭議地贏了。
那個韋森,不管處于何種境地,都能以一種看似悠閑,甚至有些偶然的方式,贏得令人惱火的勝利。
他的每一步,都像早已計算好落子的棋手,當對手以為抓住破綻猛攻時,才發現自己踏進了更深的陷阱。
法提赫的指尖劃過冰冷窗玻璃上凝結的霜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萬井城的競技場,那個看起來很有實力的年輕人。
當時自己剛登上皇位,正要一展宏圖,目光掠過他,只是一個有趣的小人物,他在離開萬井城前鬧出一些小動靜。
就是這個人,蘊含著火山般的破壞力,崩斷了帝國在庫施王國的刀鋒。
先是孤身救出庫施王國的王子,后又留下錦囊,令帝國大軍陷于水中,現在連天竺歌姬都會彈唱這兩個故事。
“嫉妒。”
法提赫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無聲地吐出這個詞,玻璃蒙上一層白霧。
是因為嫉妒嗎?
嫉妒他幾乎白手起家,卻在不到十年內,將一片邊陲之地經營成令人側目的強權?
嫉妒他那些天馬行空卻又總能落地的奇思妙想,從蒸汽機到鐵路,從新式農莊到成體系的學院?
嫉妒他似乎總能得到“時機”的眷顧,連君士坦布爾流亡的學者都會恰好漂到他的領地?
一位帝王竟會嫉妒另一位君主,這念頭讓他感到屈辱,但屈辱本身,似乎讓那煩躁的藤蔓找到了新的養料,纏繞得更緊了。
他猛地推開窗戶,凜冽如刀的寒風瞬間灌入,撲打在臉上,扯動他額前的發絲。
冷風讓他清醒了片刻。
他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泡,卻依然無法驅散那團盤踞在胸口的郁結。
法提赫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想起小路易關于韋森為了出售債券而虛張聲勢的判斷。
虛張聲勢?
法提赫認為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