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大了,風聲尖銳而凄厲,像無數幽靈在夜空中哀號,又像遙遠戰場上垂死者的悲鳴。
美因茨大公感覺到,腓特烈輕飄飄的話語背后,將會是一片尸山血海。
壁爐里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燃燒得更加旺盛,木柴發出的噼啪聲更密了。
美因茨大公長久地凝視著腓特烈。
他在這張年輕的面孔上看到了許多復雜的東西:有鋼鐵般淬煉過的意志,有近乎冷酷的理性,有敢于打破一切陳規桎梏的勇氣,還有那種只有真正掌握過生殺大權的人才會有的、對生命輕重的漠然權衡。
美因茨大公想起第一次見到腓特烈時的情景。
那一次,腓特烈給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在短短時間里作出了熱氣球。
十幾年來,他和無數人一起,見證了腓特烈如何一步步將自己的領地打造得如同熱氣球一般,緩緩升起,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滿足于經營自己的一方天地,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政治棋盤,準備用更加激烈、更加危險的方式,來捍衛他所建立的一切,來拓展他心目中的秩序。
美因茨大公不禁在想,他心中可能不再只是韋森大公,而是開始以萊茵聯盟未來領袖的視角思考、布局、落子。
老人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里帶著陳年舊事的塵埃,帶著對過往時代的眷戀,也帶著面對嶄新風暴的決絕。
“我明白了。”美因茨大公的聲音很平靜,“就用老路易的死作為舊時代的最后劇目吧。”
他心中數了一下,近幾年來,萊茵聯盟、奧斯馬加帝國、加齊帝國、皮亞斯特王國、盎格蘭王國、塔拉哥王國、赫爾維蒂聯邦、丹瑪王國等國家的老國王接連去世,老路易是那一代碩果僅存的國王了。
腓特烈微微點頭。
他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大事件,以此作為自己下一步宣傳行動的背景。
其中最大的風險是低地地區鹿港的領地,如果高盧王國撕破臉,肯定會對其下手,多年來的投資將會打水漂。
腓特烈權衡過,只要自己贏得漂亮,高盧王國就不會輕舉妄動。
“解決老路易,同時震懾安東尼婭,讓她和她帶來的那群高盧貴族明白,萊茵聯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偶,更不是高盧餐桌上一塊任人分割的蛋糕。”美因茨大公沉聲說,“如果能做到,確實可收一勞永逸之效。”
“高盧雖然不會陷入王位繼承的混亂,但新的國王需要理順派系會傾軋,至少十年內無力對外擴張。”
“安東尼婭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也會收斂許多,甚至可能被彈劾、廢黜、逐回她的故國。”
他頓了頓,蒼老的眉頭深深皺起,像刀刻的溝壑。
“但是腓特烈,”他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直視腓特烈的雙眼,“你想過其中的風險嗎?”
“現在的萊茵聯盟,剛剛經歷了紅水車村之戰的慘敗,還沒有從那場創傷中完全恢復過來。”
“我們的軍隊需要重整建制,補充兵員,更新裝備;國庫需要時間修補赤字;民眾需要休養生息,忘記戰火帶來的傷痛。”
“在這個時候與高盧王國為敵,即使是在陰影中交鋒,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后果,可能讓我們辛苦重建的一切,再次化為瓦礫。”
“一旦事情敗露,一旦高盧人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證據,證明萊茵聯盟的貴族參與了刺殺他們國王的陰謀,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發動全面戰爭,不接受投降的戰爭。”
這番話說得坦率而沉重,沒有粉飾,沒有僥幸,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老派政治家的謹慎與對殘酷現實的清醒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