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到這里,稍稍有些亂。
高陽能想象出上官婉兒伏案寫信時,那臉頰微紅的模樣。
“夫君信中所冰焰之花,清冷如月,但恰似妾心,外表清冷,內里卻為君熾熱如火。”
“朝務雖繁,然每至夜深人靜,獨對孤燈,妾便覺得若無夫君在側,這長安繁華,亦不過是寂寞城池一座。”
“夫君寫幸好思念無聲,妾卻覺思念有聲,它在妾翻看奏章時的走神里,在獨坐庭院時的發呆中,在每一個忽然想起夫君的瞬間。”
“聲聲清晰,字字分明。”
“得夫君獨信,妾心甚慰,然思及青鸞、有容,又覺得十分不安,夫君日后萬萬不可如此,姐妹之間,當以誠相待。”
“盼君早歸。”
“妾婉兒,手書。”
高陽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他心中那股閹了自已,以謝天下的感覺,再次浮現。
索菲亞悟我啊!
但也著實不怪索菲亞,那么淺薄的理由,他卻直接去了……
高陽深吸一口氣,打開第三封。
這是呂有容的信。
“負心漢,你還知道寫信回來?!”
“仗打完了?仗打完了還不趕緊滾回來?!”
“你知道這半年我管著那么多的生意,還要替你瞞著假死的消息,見人就哭,見人就悲傷,見人就一臉憔悴,這有多累嗎?!”
“可你這負心漢,自從去了雁門關,就連一封信都沒有往回寄!”
“我真想一口咬死你!”
筆跡凌厲,幾乎戳破紙面。
但接下來,筆觸忽然軟了。
“……罷了,你平安就好。”
“長安的槐花開了,我讓人采了釀成槐花酒,埋在后院樹下。你說過凱旋要喝酒的,我記著呢。”
“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什么冰焰花,什么溫潤如卿……凈會說一些好聽話哄人。”
“但……我很歡喜。”
“真的。”
寫到這兒,墨跡有些暈開,像是滴了水。
“你說思念無聲,可我這兒的動靜大著呢。白天算賬時算錯數,晚上睡覺踢被子,就連練劍都心不在焉,這半年我的劍法退步的厲害。”
“我知道我不如青鸞姐溫柔,不如婉兒姐聰慧,可我想你想得一點不比她們少。”
“這事你辦得不地道,獨給我一封信,我自然很高興,可一想到青鸞姐和婉兒姐沒有,我心里就堵得慌。”
“下次不許這樣了,要寫就都寫,要不寫就都別寫,都怪你,我現在都不知該怎么面對婉兒姐和青鸞姐了。”
“算了算了,不說了,越說越矯情,都有些不像我了。”
“你快點回來吧,酒等你喝,人……也等你。”
“……有容。”
最后兩個字,寫得小小的,藏在信紙的角落。
高陽看著那暈開的墨跡,仿佛能看見呂有容一邊罵一邊哭的樣子。
他苦笑一聲。
這三個女人,反應各不相同,但那份愧疚和歡喜交織的心情,卻如出一轍。
高陽啊高陽,縱然是道德不多的他,此刻也深感自已不是人。
倒不是因為寫了四封信。
而是在北海國,居然中了那可惡的,奸詐的,貌美的,異域風情的索菲亞公主的毒計。
哎!
都怪那索菲亞的段位太高!
高陽一邊心里感嘆著,一邊拿起最后一封信。
那封鎏金邊的,武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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