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忽然想起高陽曾經笑著說:“陛下,臣這輩子得罪的人太多,死了怕是沒人哭喪,不過也好,清靜。”
可今天,這么多人來為他哭喪。
這么多人來為他……討一個公道。
武曌心中沒有半點憤怒,反而十分欣慰。
她沒有展露出來,只是沉默。
“陛下!”
崔星河也站了起來。
他一身素白麻衣,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這樣的武曌,也令他極為痛心。
好好的陛下,怎么就一朝變的這么令人陌生呢?
“臣崔星河,今日以白身學子的身份,斗膽問陛下一句——”
崔星河抬頭,直視武曌的眼睛: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古來有之,但烹也要烹得光明正大,藏也要藏得無愧于心,陛下今日若連一個l面的死法都不給功臣,他日史書工筆,會如何寫陛下?后世兒郎,誰還敢為陛下效死?!”
這話太重了。
重得連閆征都倒抽一口涼氣。
但崔星河說了,說完了,然后他重新跪了下去,伏地不起。
他在賭。
賭武曌心里,還有那么一點愧疚。
賭這位帝王,還想要一個明君的名聲。
至于死,那就死吧!
他在心底默默的道,“高陽,那最后的人情價,免費的售后,聊天時無私的指導,你把我當成摯友的兄弟情,我崔星河……這輩子不欠你了!”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武曌。
張平張壽屏住呼吸。
閆征攥緊了拳頭。
盧文閉上了眼睛。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武曌轉過身,漠然的開口道。
“朕意已絕,諸位愛卿……想跪,那便繼續跪吧!”
說完。
武曌邁步走進了御書房,并重重關上了大門。
刷!
人群中。
有人面色一白。
有人痛哭。
崔星河重重的砸了一下地上,拳頭生疼。
他記臉不甘,涕淚橫流,“可惡,還是讓不到嗎?”
但也在這時。
一只手,輕輕放在了崔星河的肩膀上。
崔星河愕然抬頭。
是閆征。
這位老御史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復雜,有欣慰,有歉疚,也有一種終于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他輕輕開口道,“崔大人,以前打你,是誤會,是老夫欠你的。”
崔星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論毒辣,論算計,活閻王之后,大乾無人能出你左右。”閆征繼續說。
崔星河一臉苦笑——他想說,那些毒計都是高陽的。
但他不能說。
閆征話鋒一轉,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你以為老夫是夸你?你錯了。”
閆征直起身,面向這巍峨的御書房。
他也一把扯開了自已的官袍,緋紅的官袍落地,露出里面通樣素白的麻衣。
接著,他擼起袖子,露出干瘦卻筋骨分明的手臂。
“崔大人,論計策,我不如你,但噴人——”
他踏前一步,笑道。
“你不如我!”
“高相有句話,老夫覺得說的很好,雖千萬人吾往矣!”
“天不生我閆征,噴道萬古如長夜!”
轟!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閆征須發皆張,目射精光。
那一刻,這個平日里總是板著臉、動不動就彈劾人的閆征,仿佛化身成了古之諫臣,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磅礴氣勢!
“陛下!”
閆征對著御書房,深深一揖——不是跪,是揖。
這是作為一個士大夫對君王最鄭重、也最為平等的禮節。
“老臣閆征,御史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今日,老臣不要這官帽,不要這俸祿,只要陛下——給功臣一個公道!”
“若陛下不給,”
閆征直起身,目光如電。
“老臣就站在這丹墀之下,噴!”
“噴到陛下給為止!”
“噴到老臣噴不動為止!”
“噴到老臣血濺五步、尸橫當場!”
“也要噴出這個公道!”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閆大夫!”
“閆公!”
“噴!我們跟著閆公一起噴!”
一時間。
怒吼聲如山呼海嘯,沖天而起!
ps:(凌晨的兩章補完了,并且值得一說的是這兩章算是大章,快六千字,等于平時差不多的三章,燃盡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