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一把拆開信封,先掉出來的不是信紙,而是一片已經壓平的枇杷葉。
葉脈清晰,顏色翠綠。
高陽愣了一下,拿起葉片仔細的看了看,這才展開信紙。
字跡是武曌獨有的,矜貴中帶著一絲霸氣,但比起平日批閱奏章的工整,這封信的字跡多了幾分隨性。
“高卿:北海歸降,左賢王就擒,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亦甚念。”
開頭還是帝王口吻。
但下一句,筆鋒就轉了。
“卿此次假死,涉險討伐匈奴,可謂是一切擔子,大乾兩京一十三省皆系于卿一人之肩,朕心甚是復雜,也甚是感動!”
“朕于長安,心懸終日,朝議時走神三次,批奏章寫錯五字,時常來到窗前,眺望漠北之地,就連小鳶都看出朕心神不寧。”
“這一切,皆因思卿。”
高陽指尖微顫。
武曌……竟寫得這樣直白?
這可不容易啊!
看來他這封獨信,對武曌的沖擊極大。
高陽繼續看去。
“回想卿自揭下朕的求賢詔,再到如今,縱然是朕,也常覺不可思議。”
“起初,朕只當你是一個毒計頻出的奸臣,但后來,朕發現你心存正義,長安一戰,你挺身而出,朕覺得你是少有的忠臣,后來,你大膽的偷窺朕,朕覺得你是一個孽臣!”
“朕本想與你做一對千古留名,令后世之人口口相傳的典范君臣,沒想到……關系最后竟變了味!”
“哎!”
一聲嘆息,令高陽似乎想到武曌寫下這段話時,心中的惆悵。
“朕曾說,天底下誰不想征服女帝呢?可誰又能呢?”
“好吧,朕自詡英明一世,沒想到最終還是栽在了你的手上。”
“說實話,你這廝手段了得。”
“論感情一道,朕不是對手。”
“朕最近時常在想,以你這廝的手段,還有心機和謀略,你當初的辭官,究竟是真是假?”
“這是不是你這廝下的一盤大棋?你真正的目標,其實是朕,你是饞朕的身子?”
“你先以決絕的辭官,勾起朕心中的憤怒,令朕先討厭你,再以絕對的冷漠,令朕感到極度的不適,最后再令時間淡化憤怒,再以崔星河獻策,回到朕的視線之中,記起你的好……”
“嗯……細思極恐,朕越想越有這個可能,若真是如此,那你就太可怕了!”
啊?
高陽看到這,眼睛瞪大。
陛下!
冤枉啊陛下!
痛心!
太痛心了!
武曌竟如此想他,待他回到長安,定要好好質問她,這太令人寒心了!
高陽氣抖冷。
實則,嘴角微微勾起。
他繼續看下去。
“扯遠了。”
“但那一片枇杷葉,朕還保存著,嗯……還有那三根魚刺,想你的時候,朕便會拿出來,仿佛你還在身邊陪伴著朕。”
“半載過去,葉子拿出來的次數多了,有些皸裂,魚刺也有些黯淡無光了。”
“待你回來,記得給朕補上。”
“當然,你別想多,朕絕對沒有別的意思,現在仗打完了,匈奴也再無一戰之力了,三國之陽謀也破了,朕可不需要你了,你要是再敢輕薄朕,小心朕誅你九族!”
高陽嘴角越發勾起,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不一樣的武曌。
“怕了吧?”
“怕了就好,朕可是大乾天子,涼薄的狠,變臉如翻書,你說的嘛!”
“算了,不逗你了,哼哼……只怕你這廝的腦子里,已經滿是齷齪了。”
“今聞你凱旋的消息,朕心方安。”
“卿信中所北海雪焰之花,朕命人查遍典籍,卻沒有找到半點記載。”
“朕雖未親見,然讀卿描述,眼前自有花開。”
“卿見花思朕,朕于宮中,見枇杷葉綠,見百花爭艷,亦思卿甚,這片葉,是朕在御花園親手所摘,像極了這半載光陰,匆匆而過,只留痕跡。”
高陽拿起那片枇杷葉,對著燭光看了看。
葉脈在光下透明,仿佛能看見武曌摘葉時的模樣。
“卿寫‘幸好思念無聲,否則震耳欲聾’。”
“朕卻想說,思念本就有聲,它在朕的心中,如雷霆作響,日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