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靈川和朱大娘舉步往林子里走,幻宗眾人亦步亦退,與其說是攔著,不如說是陪著。
幻宗門人都憩在梨子林里,多數人在經歷兩天大戰之后,疲憊又狼狽。
賀靈川走近,他們要么警惕,要么麻木,但更多人是無所適從。
他們多半是千幻為首的仙人們進入顛倒海之后,才招收的門徒,原本在這里過著與世無爭的神仙日子,突然間天魔入侵、家園毀滅,高高在上的仙人長老一個接一個隕落,親友同門紛紛被殺……
時間太短,他們根本沒能從這么多沖擊帶來的迷茫、悲傷和混亂中緩過來。
很快,賀靈川就見到了劉青刀長老。
他就坐在兩塊大石中間,奄奄一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那一身青衣都被血漬染成了褐黑。腹部、肩膀和腿上的傷口都經過處理,但賀靈川還是一眼看出,他傷得很重。
千幻制造結界阻隔昊元金鏡接入法則網時,肖文城就派劉青刀去守湖底的鐵蓮盞。后來他們的意圖被白子蘄識破,妙湛天就派麾下的天魔和妖仙去破壞結界。
賀靈川只知道雙方惡斗,董銳趁機拔掉了鐵蓮盞,昊元金鏡功能恢復。
在那之后連番大戲開鑼,眾人目不暇接,也沒空去想劉青刀的下落。
不過劉長老以重傷之身獨守腰子湖底,還能打傷天宮的妖仙,能力不俗,不愧是千幻的親傳弟子。
“賀島主?”劉青刀捂著胸口,勉強坐直身體,“你方才說,妙湛天死了?”
“不錯。”賀靈川據實以告,“我與肖掌門進入仙尊識海,迎戰妙湛天。危難之際,肖掌門自爆神魂重創大天魔,我才能手刃妙湛天。”
肖掌門戰隕!
這個噩耗一下子沖淡了喜報。幻宗門下大驚,面面相覷,都瞧見別人臉上的難以置信。
先前千幻仙尊隕落,已經給所有人一記重擊。但仙尊常年閉關,這里有多少人見過k老人家一面?
對這些年輕弟子而,真仙是幻宗的守護神,但也是個飄渺的符號,象征著宗門的強大。
而肖掌門的仙逝才像當頭一棒,震得每人腦海嗡嗡作響!
這么多年來,打理宗務、主持大局、調派人手、維系日常……整個幻宗得以運行,不說肖文城一手打造,至少他是宗門核心。
在天魔入侵之前,他就是一切井井有條的代表。
這里多少人受過他的贊賞、訓斥和獎勵?多少人背地里戳過他的脊梁骨說壞話?
劉長老垂首,兩行淚水滴落。
肖師兄也去了啊。
同門幾千載,就剩他一人。
他也知道賀靈川沒有謊報軍情,因為肖文城的命燈在半刻多鐘前就已熄滅。
恍惚之間,劉青刀也有一點迷茫。幻宗真正的掌權人是千幻仙尊,但主心骨卻是肖師兄。
從來都主持大局的那個人,現在突然消失了,只留下眼前這個爛攤子,他要如何是好?
見到劉長老都垂淚,弟子當中頓時傳出哭聲,好幾人掩面。
劉青刀強提一點真氣,定了定神:
“賀島主特地趕來,不是想要趕盡殺絕罷?”
先前,仙尊確實命他們師兄弟去堵截賀靈川等人,雙方結了梁子;但肖掌門進識海與賀靈川并肩作戰,賀靈川能生還,還要謝過肖文城。
賀靈川據實以告,看樣子也不想再對幻宗報復。
他這話聽得幻宗門人一頭霧水。賀島主這十余人先前都與他們并肩而戰、共御天魔,為什么劉長老突然說人家要來趕盡殺絕?
過去這一兩個時辰,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劉長老說哪里話來,我豈是負義之人?”賀靈川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只海螺,“進入識海之前,我與肖掌門定下魂契,任何一方身故,活下來的都有責任照護對方的人手。”
“照護”兩個字,他咬重音。
他將海螺輕輕放在身邊的石頭上,這東西不到巴掌大,閃著黃金般的色澤,只在螺尾尖有一點殷紅。
劉長老一看便知,這是恩師賜給他們的回音螺。
而后,肖文城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青刀,濟彬,聽得此,我便身故,然妙湛天一定伏誅,幸甚至哉,不辱師命。幻宗英勇,為天下除魔,但恨天魔兇戾,害我門下凋零。我行前與賀先生定契,請他接手幻宗,妥善照管。賀先生智義而才備,吾信之。爾等,亦可自行去留。”
吐字清晰,誰都聽出這就是肖文城的留音。
賀靈川心下微哂。肖文城能信他的人品么?
好像是不能的,最多信他的本事。
濟彬便是肖文城的親傳弟子,一直作為他的副手,聞兩淚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