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了敲門,指節叩擊木板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屋子里沒有立即回應,劉東的心往下沉了沉,手已經摸向腰后的手槍。
就在他準備再次敲門,或者準備撬開門時,門內傳來了輕微又很遲疑的腳步聲,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開了一條縫。
門后出現的不是彼得羅夫那張忠厚中帶著焦慮的臉,而是一個女孩。她看上去十四五歲,穿著居家的碎花連衣裙,外面套了件不太合身的小開衫。
她有一頭亞麻色的柔軟頭發,面容清秀,但此刻在樓道昏暗光線的映照下,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嘴唇也缺少血色。一雙淺色的眼睛很大,望著門外的陌生人,里面充滿了警惕、不安。
“你找誰?”
女孩望著門外臟兮兮的流浪漢小聲問道,并且把門上的防盜鏈慢慢的掛上了。
劉東壓低聲音,用還算流利的俄語說:“你是伊琳娜吧,我找彼得羅夫同志,他在家嗎?有工作上的急事。”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個有些焦急的普通訪客。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淺色的眼珠仔細打量著劉東一副流浪漢的打扮,彼得先生的朋友和同事都是衣冠楚楚的體面人,這樣的醉漢絕無僅有,她小心的抓住了門,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明顯是防止對方是個暴徒突然破門而入。
“爸爸……他不在。”她小聲說,聲音里的警惕更深了,“他很早就出去了,沒說什么時候回來。”
劉東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污漬的袖口和皺巴巴的外套上,立刻明白了女孩那份警惕從何而來。他有些窘迫地抬手捋了捋糾結的頭發,不好意思地扯出一個歉意的笑容,臉上刻意保留的醉意和風塵讓這個笑容顯得有些滑稽。
“咳……真不好意思,我這副樣子。”他用粗糲的嗓音說道,帶著濃重的、仿佛尚未清醒的酒意,自然地微微側身,似乎想讓自己身上的酒氣和塵土氣不那么沖人,“這幾天……悖礪櫸呈攏鵲錳嗔耍裱囊路濟還松匣幌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孩蒼白的臉和緊緊抓著門邊的手,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彼得羅夫同志上次還說,就快帶你飛去德國做手術了,是這件事吧?我就是為這個著急找他,不知道你們什么時間走,有些準備工作……得抓緊。”他含糊地提到了手術,既像是知情人,又可能關乎治療的一些手續。
女孩淺色的眼睛微微睜大,抓住門邊的手指松了一瞬。他知道手術的事――這細節不像臨時編造。父親確實只對極親近的同事提過帶她去萊比錫找專家的事。警惕的堅冰裂開一道細縫。不過她依然沒有取下防盜鏈,但肩膀略微松弛下來。
“三天以后,”她小聲回答,聲音里仍有一絲不確定,但已不是完全的拒絕,“我們坐漢莎航空的飛機,晚上走。”
“噢……”劉東如釋重負般地呼了口氣,仿佛真是確認了重要日程,“那好吧,我去樓下等等他,這事……可不能耽誤。”他嘟囔著,像是自自語,又朝女孩點了點頭,沒再試圖靠近,反而主動退后了半步,示意自己并無威脅。
他轉身,拖著那種疲憊潦倒的步伐,慢慢走下樓梯,消失在轉角。
樓外夜色漸濃。劉東沒走遠,他縮進對面樓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里,背靠著粗糙的墻壁,摸出皺巴巴的煙盒。
火機點亮的一瞬,映亮他臉上此刻毫無醉意、只剩冷峻焦灼的輪廓。他狠狠的抽了一口煙,煙霧融入黑暗,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鎖著公寓單元門口。
煙一支接一支,他抽得很慢,但很兇,仿佛要用尼古丁壓下胸腔里翻騰的緊迫感。三天后的漢莎航空,彼得羅夫等不到那時候了,必須馬上走。
腳下很快就積了一小撮煙蒂,最后一支煙燃到濾嘴,燙到手指,他才猛然驚醒般將煙頭碾熄在墻上。就在這時,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在巷口,路燈將他拖出漫長而不穩的影子――是彼得羅夫,他回來了。
最近幾天,彼得羅夫仿佛踩在云端。命運這婊子真是神奇,前一刻還把他按在泥潭里踐踏,轉眼竟對他展露了最媚惑的笑顏。
被開除的幾天里他簡直都要絕望了,前途渺茫,希望黯淡。現在他不僅官復原職,更是坐到了正職的位置,實權甚至勝過從前。
那份“撥開云霧見天日,守得云開見月明”的狂喜,像最醇厚的伏特加,日夜在他血管里燃燒、奔涌。
辦公室里重新堆滿了待批的文件,電話響個不停,來訪者絡繹不絕。晚上,慶祝的酒局一場接一場。昔日冷眼旁觀的同僚,如今舉杯時笑容真誠熱切;過去需要仰視的上級,拍著他肩膀的手也多了幾分力道。
“彼得羅夫,我就知道,你是棟梁之材!”
“來,為了我們最年輕有為的彼得羅夫同志,干杯。”
水晶杯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伏特加的金色光澤映著他意氣風發的臉。酒精和恭維話是最好的燃料,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近乎膨脹的光熱。就連莫斯科灰蒙蒙的天空看在眼里也顯得格外遼闊明亮。
更重要的是,伊琳娜。
女兒蒼白的小臉,那雙淺色大眼睛里長久籠罩的陰霾,終于要散開了。德國萊比錫那位頂級專家的預約函和手術方案就鎖在他辦公室抽屜里,費用已經不再是問題。
他仿佛已經看到伊琳娜手術后,臉頰恢復紅潤,在陽光下奔跑的樣子。世界,從未如此美好過。
今晚這頓酒,格外酣暢。幾個老友,不,現在是更親密的伙伴了,一直喝到餐廳打烊。
彼得羅夫腳步有些飄,但心里是滾燙的,熱烈的。妻子回了圖拉的娘家,家里只有伊琳娜。
他本應直接回家,可走在被晚風吹拂的街道上,酒精讓血液奔流得有些躁動。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現出安娜那張嫵媚動人的臉,還有那晚“偶遇”時,她指尖似有若無的碰觸,眼波里欲說還休的風情,那豐滿的……
真是個迷死人的妖精,可惜那天她“不方便”……
一股混合著酒意和征服欲的熱流沖上頭頂。腳步,竟不知不覺偏離了回家的方向,朝著安娜那棟精致的公寓樓邁去。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帶著幾分期待和志在必得,敲響了那扇門。
“咚咚咚――”
無人應答。
又敲了幾次,門后始終一片寂靜。只有樓道里慘白的燈光,冷冷地照著他逐漸冷卻的熱情和略顯滑稽的鄭重姿態。
“這妖精,不在家?”
彼得羅夫嘟囔著,一股掃興的悻然涌上來。高漲的情緒像被戳了個小孔,哧哧地漏著氣。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終于還是轉身,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些,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