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板謝白山又端著一盤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的羊腰子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在桌子中央:“紅旗書記,嘗嘗這個,咱店的特色,剛烤好的,趁熱吃。”
柳如紅很快拿起一串,遞到鄭紅旗手里,語氣帶著關切:“紅旗,于書記上次來都說這羊腰好,你多吃兩串,補補身子。”
鄭紅旗接過羊腰,看了自己愛人一眼,表情有些復雜,似乎對這種公開的“關懷”既受用又有點不好意思,但他還是低頭啃了一口,細細咀嚼著,點頭贊道:“嗯,火候確實不錯,外焦里嫩,沒膻味。”
吃完一口羊腰,他放下簽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這才將話題引回工作,語氣中帶著點無奈和調侃:“朝陽啊,那個孫向東。”他搖搖頭,“這小子,本事是有的,高粱紅這套工藝,離了他還真玩不轉。可他這心思啊,我看有點活絡過頭了。今天跑到我辦公室,除了匯報酒廠試生產準備情況,一口氣提了十幾個要求!要政策扶持、要貸款額度、要人員編制這些都還算分內之事,可他居然張口就要縣里給他配一輛皇冠轎車!說是出去談業務、見客戶有面子,好開展工作。”
我靜靜地聽著,適時插話道:“紅旗書記,孫向東這個人吧,祖傳的技術啊,是咱們高粱紅酒的靈魂人物。但他以前就是干工程師,沒真正獨當一面掌管過這么大一個企業。這次曹河酒廠重組,把他推到這個位置,可能有點急于證明自己,心態上還不太穩,經驗上確實有些不足,考慮問題不夠周全。”
鄭紅旗擺擺手,語氣倒沒有太多責備,更像是一種包容下的抱怨:“唉,算了!說到底,也不是什么原則性的大問題。年輕人,想干事,想出成績,心情可以理解。他提的那些要求,有些確實過分了點,我已經讓分管縣長去把關了,該否的否,該壓的壓。但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微的期待,“只要他真能把高粱紅酒給我搞起來,盡快投產,打開市場,產生效益,這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我這個當書記的,也能替他扛一扛,包容一下。說到底,曹河酒廠再轉,曹河國有企業的穩定工作就好做一些啊!”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杯子里象征性地又添了一點點,然后舉杯示意我和曉陽:“下個月,最晚下個月,咱們曹河縣的高粱紅酒必須正式投產!來,為了這個,碰一個!”
我們都舉杯相迎。鄭紅旗果然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他的腸胃一直不太好,這是老毛病了,所以平時飲食酒水都極為克制。
這頓飯吃得簡單而高效,主要是鄭紅旗在說,我們在聽,偶爾回應幾句。飯桌上的話題圍繞著曹河縣的工作、孫向東的管理問題以及一些過往的人事變遷,氣氛既正式又帶著老上下級之間的熟稔。
吃完飯,時間剛過八點。鄭紅旗看了看手表,提議道:“時間還早,東關體育場不是新落成了嗎?聽說里面乒乓球臺不錯,去活動活動?老坐著,腰背都不舒服了。”
我和曉陽自然沒有異議。鄭紅旗有打乒乓球的愛好,這是他工作之余不多的鍛煉和放松方式。于是,一行人便離開餐館,步行前往不遠處的東關體育場。
晚上的體育場燈火通明,不少群眾在此健身活動。我們找到了乒乓球臺,鄭紅旗興致很高,脫下外套,和我輪番上陣打了幾個回合。他打球和他工作一樣,認真專注,雖然技術算不上頂尖,但每一板都打得很投入。曉陽和柳如紅則在一旁觀看,偶爾聊上幾句。
運動之后,身上出了些微汗,晚風一吹,倒也舒暢。大約九點半左右,大家便各自散去。
回到家里,曉陽先去洗漱。我靠在沙發上,腦海里還在反復琢磨今天下午于偉正書記提到的關于丁洪濤是“天花板干部”的那番話,以及晚飯時鄭紅旗無意中透露的關于省制藥廠項目可能存在變數的信息。
曉陽擦著頭發出來,看到我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坐到我身邊,問道:“洗澡去三傻子!”
我點點頭,把于書記關于“天花板干部”的論述,以及其中蘊含的提醒和告誡,詳細地跟曉陽復述了一遍。
曉陽聽完,沉吟了片刻,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于書記這話,點得很透啊。所謂‘天花板干部’,就是說丁書記在這個位置上,上升的空間基本上已經沒有了。他現在做的,很大程度上是在為退休前的待遇、人脈以及退休后的安排做鋪墊和打算了。和這樣的領導搭班子,最是考驗你的政治智慧和處事分寸。”
曉陽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關切和提醒:“你和他斗,無論輸贏,對你都沒好處。斗輸了,是你能力不足,或者不尊重老同志;斗贏了,別人會說你欺負老領導,不留情面,勝之不武。怎么都是你吃虧。”
我嘆了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沙發背上,有些無奈地說:“照你這么說,那我豈不是要處處忍讓,事事順從?那東洪縣的工作還怎么開展?有些原則問題,總不能也妥協吧?”
曉陽搖搖頭:“那倒也不是一味忍讓。而是要更加講究策略和方法。你要試著去理解他這個階段領導干部的心態和需求。他到了這個年齡,這個位置,追求的東西可能和年輕時不一樣了。不再是單純的政績,可能更看重實際的利益、安穩的過渡。你要慢慢觀察,摸清楚他到底最看重什么,然后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合作方式和邊界。硬頂肯定不行,但無原則的退讓更不行。”
我躺在沙發上,用手揉了揉眉心:“都到這個年紀和位置了,還能追求什么呢?無非是求個平穩落地,晚年安穩吧。”
曉陽輕笑一聲,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追求什么?追求的可多了!資源總是稀缺的,而人的欲望,是無限的?手里掌握著資源分配權,自然會有人想方設法來投其所好,滿足他的各種欲望。”
曉陽說著,靠近我身邊,輕輕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種舒適的表情:“一身汗味,快去洗洗。”
我故意躺著不動,說道:“你答應幫我一個忙,我就去。不然我不洗澡。”
曉陽故作生氣,在我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好啊,三傻子,還敢跟我討價還價了?”
我笑著坐起來,認真地說:“我是說正經的。省制藥廠這個項目,機會難得,對我們東洪縣太重要了!光靠我自己去爭取,力度恐怕不夠。你得幫我想想辦法,從側面協調一下。”
曉陽聞,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你真要下場去競爭?這可不僅僅是商業競爭,背后牽扯到區縣關系,甚至可能影響到你和紅旗書記、還有平安縣友福書記的關系。為了一個項目,值得嗎?”
我的語氣堅定起來:“值得!東洪縣工業基礎太薄弱了,太需要這樣一個投資規模大、帶動效應強的龍頭項目了!這對我們增加財政收入、帶動就業,意義太重大!這是原則問題,關乎東洪縣的發展大局和群眾利益,我必須爭!”
曉陽看著我堅定的神色,知道我已經下了決心:“這個,先洗澡看表現吧。你努力我肯定也盡力嘛。”
我見曉陽松口,心情頓時輕松不少,站起身笑道:“羊腰子,咱不能白吃啊。
時間很快到了第二天。上午剛上班不久,城關鎮黨委書記向建民和鎮長朱峰兩人就一起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朱峰臉上帶著些為難的神色,匯報道:“縣長,我們來跟您匯報個事。市里那個富麗公司,就是搞卡拉ok的陳麗甄陳總,又來找我們談了。他們想在咱們城關鎮投資搞個大型的卡拉ok,看中了鎮東頭那塊閑置地皮。但他們提出的條件挺高,要求享受招商引資最優惠的稅收減免政策,還要我們在土地價格上給予最大優惠。可他們這項目到底能產生多少稅收、帶動多少就業,現在都還是紙上談兵,我們心里沒底,這優惠政策該怎么給,給到什么程度,實在不好把握啊。”
我聽到“陳麗甄”這個名字,一時沒太想起來是誰,面露疑惑。
向建民見狀,連忙在一旁提醒道:“縣長,就是上次……丁書記好交代的,說市里有個朋友想來投資,讓我們按招商引資的優惠政策酌情關照一下的那家企業。”
我立刻想起來了,是有這么回事。丁洪濤確實提過一下,當時沒太當回事。看來,這個陳麗甄和丁洪濤的關系不一般。
我沉吟了一下,問道:“卡拉ok這種娛樂場所,現在在省城和曹河縣那邊確實挺火,咱們東洪縣目前還真沒有像樣的。他們計劃投資規模多大?預計能帶來多少就業?”
朱峰回答:“他們計劃投資額倒是不小,說是要建成東原市最高檔的卡拉ok。能帶來的直接就業,初步估計大概三五十人吧。主要是服務人員。”
我點點頭:“既然是來投資的,原則上我們都要歡迎。東洪縣第三產業確實需要加快發展。這樣吧,你們先和他們深入談一談,摸清他們的真實投資意愿和實力。土地價格可以參照同類地塊的基準地價,結合投資強度和未來稅收貢獻預期,給予適當的優惠。稅收減免政策必須嚴格按縣里規定的招商引資優惠政策來,不能突破底線。既要把項目引進來,也要確保縣里不吃虧。既然是丁書記關照過的,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可以適當傾斜,但具體操作上,你們要把好關,把情況摸透,及時向我匯報。”
向建民和朱峰領命而去。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心里想著,這個陳麗甄,看來能量不小,能讓丁洪濤親自打招呼。處理完幾件日常公務后,我心里始終惦記著省制藥廠項目的事。想了想,還是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張叔的辦公室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傳來張叔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喂,哪位?”
“張叔,是我,朝陽。”我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點晚輩的隨意和不滿,“張叔,您的胳膊肘子這回可不能往外拐啊!省制藥廠這么大的項目,落戶東原,這是多好的事!可您怎么光想著平安縣和曹河縣,就不考慮考慮我們東洪縣呢?我們東洪也需要這樣的大項目拉動啊!”
電話那頭,張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好小子!鼻子夠靈的!這么快就聞到味兒了?不過朝陽啊,這事你可能有所不知。省制藥廠這個項目,帶有一定的幫扶性質。市里考慮到平安縣這次受災嚴重,經濟損失大,有意把這個項目作為災后重建的重點扶持項目放在平安縣。這是初步意向,關鍵還是要看省制藥廠啊,市里主要是配合和執行。”
我立刻反駁道:“張叔,意向歸意向,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企業自身。他們肯定要考察投資環境、配套條件、政府效率等等。就算市里有意向,其他縣區難道就不能公平競爭了嗎?我聽說,曹河縣也在積極爭取呢!”
張叔的語氣略顯詫異:“哦?曹河縣也在爭?登峰副市長在具體負責對接,他沒跟我提還有其他縣在競爭啊。”張叔語氣帶著點調侃,“你小子,消息這么靈通。”
我趁勢說道:“張叔,不是我消息靈通,是這事關乎東洪發展大局,我不得不上心啊!您想想,我們東洪縣工業基礎薄弱,財政收入來源單一,太需要這樣一個科技含量高、帶動能力強的龍頭項目了!這對我們調整產業結構、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意義非同一般!市里面不能光想著平衡,也得考慮哪里最需要、哪里最能發揮項目的最大效益吧?我認為,我們東洪縣的條件也很不錯,土地、勞動力資源都豐富,服務效率也在不斷提升……”
張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朝陽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東洪縣的發展,市委市政府也一直很關注。你們東洪縣如果真想競爭,必須拿出足夠有吸引力的條件和誠意,并且要嚴格遵守市里制定的招商引資統一規則,絕對不能搞惡性競爭,互相拆臺,更不能突破政策底線搞私下許諾!這是原則!”
我馬上保證:“張叔,您放心!我們肯定是在市里定的規則框架內公平競爭!絕不會讓您為難。我們只是希望市里能給我們一個公平參與競爭的機會,不要事先就把我們排除在外。最終項目花落誰家,讓省制藥廠的領導們自己考察決定。”
張叔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么堅持,我也不好硬攔著。但是朝陽,有一點你要清楚,即使你們參與競爭,面臨的難度也非常大。平安縣有災后重建的政策優勢,曹河縣……我不說你也清楚。你們東洪縣有什么獨特優勢,要好好梳理一下。”
“謝謝張叔!有您這句話就行!優勢我們會全力挖掘和展示的!”我連忙道謝。
又聊了幾句閑話,張叔忽然說道:“對了,朝陽,晚上要是沒事,到家里來吃頓飯吧。學武部長馬上要去東海市工作了,晚上在家給他餞個行。”
我立刻關心地問道:“學武部長高升,這是大喜事嘛!張叔,那您打聽沒打聽,下一步誰來接任市委組織部長?還有,副書記的人選定了嗎?”
張叔壓低了些聲音:“市委副書記的人選,聽說省委有意從東寧市交流一位干部過來。至于組織部長……現在學武人還在任上,接替人選省里還沒最終定,有幾個考察對象,情況比較復雜。好了,電話里不多說了,晚上見面再細聊吧。”
掛了電話,我心情有些復雜。從東寧市交流一個副書記過來,這意味著東原市委班子的格局又將發生新的變化。如果張叔再調省里,學武部長也離開,那么東原市常委班子里的“平安系”干部力量將大大削弱,未來的工作局面可能會更加復雜。想到這里,我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倒不是因為沒有了依靠,而是習慣了有張叔和老一輩的日子。
正思考著,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我拿起聽筒,里面傳來副市長李叔的聲音:“朝陽啊,防汛救災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了,你也能稍微松口氣了吧?”
我笑著回應:“是啊,李叔,壓力小多了。您最近也挺辛苦。”
李叔的語氣卻變得有些凝重:“松口氣是好事,但我打電話是給你通報個情況。是這樣,關于東投集團齊江海遇害案,技術部門在那兩輛被槍擊的桑塔納轎車的玻璃上,提取到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我心里一緊,立刻追問:“哦?有結果了?是以前有案底的人干的?”
李叔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倒不是。而是……朝陽啊,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在紅旗書記的辦公室里,有人放過三顆子彈的那件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