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嘉明追問:“這個家伙,是做什么營生的啊?有沒有正當職業,怎么能買得起嘉陵125?這車可不便宜啊。”
“查過了,”廖文波答道,“確實沒有固定工作,平時在城關鎮跟一幫人瞎混,偶爾倒騰點小買賣,但肯定支撐不起他這么花錢。我們懷疑他還有別的來錢路子,可能就跟這起案子有關。目前線索還是太少,指向性不夠明確,所以我們也不敢貿然采取太強硬的措施,怕萬一搞錯了,不好收場。”
田嘉明聽完,沉吟了片刻。他心里基本已經有了判斷,這種街面上的混混,常規的詢問很難撬開他的嘴。他抬眼看了看廖文波,語氣帶著一種點撥的意味:“文波啊,我看八成就是他們這一伙了。對這種小流氓,按部就班的程序,效果有限。你們平時怎么對付這種滾刀肉的?該上點手段的時候,也不能太拘泥。這樣,你們先去繼續問,我一會兒過去看看情況。”
廖文波跟了田嘉明一段時間,對他的工作風格已經很熟悉,立刻明白了書記的意思。這是要唱雙簧,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軟硬兼施。他馬上點頭:“明白了,書記。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廖文波剛要起身離開,田嘉明又抬手叫住了他,語氣變得平和了些,但內容卻沉重了許多:“文波,還有個事。剛才啊,縣委老丁又打電話來,讓我上午去他辦公室。我估摸著,八成還是和東投公司那起槍擊案有關,可能還要牽扯到之前經費事情。所以,眼下這個混混這個突破口非常關鍵。如果你們能在11點之前撬開他的嘴,拿到扎實的口供,我們手里就有了主動權,事情就好辦得多。如果11點之前還突破不了……”
田嘉明沒有把話說完,但廖文波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他清楚“新賬舊賬一起算”意味著什么,田書記這是在提醒他,時間緊迫,關系重大,甚至可能關系到田書記本人的去留。
“書記,您放心!我馬上回去親自盯著,一定想辦法盡快突破!”廖文波神色凝重地保證道,然后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刑警大隊三中隊的辦公室,廖文波臉上的神情已經完全變了。他收起剛才在田嘉明辦公室里的那份恭敬和謹慎,換上了一副冷峻甚至帶著幾分煞氣的面孔。屋里還有另外兩名刑警,正在對坐在椅子上的霍雷進行問話。霍雷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歪著頭,眼神躲閃。
廖文波沒說話,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盒皺巴巴的紅塔山香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拿起火柴,“嗤”一聲劃著,點燃香煙,深吸了一口。然后,他隨手將火柴梗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又把那盒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屋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霍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廖文波吐出一口濃煙,走到霍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威脅:“霍雷,我再問你最后一遍。7月18號上午,你他媽到底干什么去了?”
霍雷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哀求的腔調:“公安領導,我……我是真記不清了呀。我天天都睡到日上三竿,那天估計……估計也就是在家睡覺吧?”
廖文波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凌厲起來:“睡覺?我讓你睡!”他不再廢話,對旁邊的刑警使了個眼色。那名刑警會意,起身走過去,“哐當”一聲把辦公室的門關緊,還順手拉上了窗簾。
光線暗了下來,房間里的氣氛更加壓抑。廖文波從腰后摸出一副锃亮的手銬,又示意另一名刑警也拿出一副。他將兩副手銬并在一起,拿在手里掂了掂,金屬碰撞發出冰冷的“咔噠”聲。
霍雷顯然意識到了危險,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帶著顫抖:“領導!領導!您……您可不能亂來啊!我……我真是良民!”
廖文波逼近一步,幾乎貼到霍雷臉上,咬著牙說:“亂來?咱倆誰先亂來的?我給你機會,你把握住了嗎?啊?!”他猛地提高音量,“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7月18號上午,你騎著摩托車到東洪縣干什么?!”
“我……我沒去東洪縣……”霍雷的話剛出口,廖文波拿著手銬的手猛地一揮,手銬帶著風聲,“啪”一下重重地砸在霍雷的胸口。
霍雷“呃”地一聲悶哼,踉蹌著向后倒退了好幾步,后背撞在墻上,才勉強沒有摔倒,疼得齜牙咧嘴。
廖文波步步緊逼,再次厲聲問道:“說!干什么去了?!”
霍雷捂著胸口,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還是咬著牙,帶著哭腔說:“……在……在家睡覺……”
“睡覺?!我讓你睡!”廖文波徹底失去了耐心,上前一腳踹在霍雷的肚子上。霍雷“嗷”地一聲慘叫,蜷縮著身體倒在地上。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辦公室里斷斷續續傳出壓抑的呵斥聲、肉體碰撞聲和霍雷痛苦的哀嚎。雖然公安局的同志們對這類場景并不完全陌生,但在機關里如此動靜,還是讓路過的人感到心驚。就連在前排辦公室的田嘉明,聽著那邊傳來的隱約動靜,也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心里有些埋怨廖文波下手沒個輕重,但眼下形勢逼人,他也只能默許這種非常規的手段。
大約半小時后,田嘉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短袖警服的領子,端起搪瓷茶杯,然后才不緊不慢地起身,踱著步子走向刑警三中隊的辦公室。
他推開門,一股煙味和汗味混合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只見霍雷癱坐在地上,嘴角滲著血絲,頭發凌亂,衣服上沾滿了灰塵,眼神渙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完全沒了之前那股混混的勁兒。
田嘉明立刻換上一副長輩般關切和略帶責備的表情,快步走過去:“哎呀!這是弄啥嘞?!怎么把孩子打成這個樣子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彎腰,伸手去扶霍雷,“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他攙扶著霍雷站起來,還仔細地幫他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語氣充滿了心疼:“你看看,多大個事嘛,怎么就下這么重的手?文波,不是我說你,對待同志,不能這樣!”
廖文波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抽著煙,沒有接話。
田嘉明把霍雷扶到椅子旁坐下,自己隨手拉過一條凳子,坐在他對面,語氣溫和得像拉家常:“這孩兒也是夠倔的。有啥事不能好好配合公安機關呢?你把情況說清楚了,不就沒事了嘛,該回家回家。你倔,可我們刑警隊的這些同志啊,比你還倔!我在這公安局干了這么多年,還真沒見過哪個年輕人,能在這里硬扛著不交代問題,最后還能全須全尾走出去的。”
他像是個慈祥的長輩,輕輕拍了拍霍雷的肩膀,繼續套近乎:“我聽他們說你老家是平安縣城關鎮的?巧了不是,我也是平安縣人吶!”
霍雷抬起腫痛的眼皮,看了田嘉明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輕輕點了點頭。
田嘉明拿起桌上的筆錄本,翻看著霍雷的基本信息,看到家庭住址一欄,馬上用更親切的平安縣方說道:“哦,你家住東關啊?那離東關小學不遠吧?”
霍雷有些驚訝,啞著嗓子問:“你……你怎么知道?”
田嘉明笑了笑,語氣帶著回憶:“我咋不知道?我在平安縣城關鎮生活了十好幾年呢!你們東關那塊兒,我熟得很!你家是不是就在學校前面那個小胡同里?”
平安縣城關鎮不大,習慣上分為東關、南關、西關、北關四個片區。田嘉明以前住的公安局家屬院離東關小學確實不遠,對那片的地理很熟悉。他雖不認識霍雷,但憑借地址能準確說出周邊環境,立刻拉近了距離。
霍雷點了點頭,戒備心又放下了一些。
田嘉明趁熱打鐵:“東關小學的孫校長,老孫,你認識不?那可是個老資格了,半個城關鎮的人都是他的學生。”
霍雷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說:“孫校長……他是我表叔!”
田嘉明立刻做出一種“大水沖了龍王廟”的夸張表情:“你看看!這不就對上了嘛!我和老孫是多年的老鄰居了,經常在一起吃飯喝酒!論起來,你還得喊我一聲叔呢!”
這番攀談,徹底擊潰了霍雷的心理防線。他看著田嘉明和藹的笑容,聽著熟悉的鄉音,感受著“表叔”這層關系帶來的虛幻安全感,仿佛找到了依靠。
田嘉明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語氣更加推心置腹:“小霍啊,叔看你第一眼,就覺得你是個老實孩子,不像那種窮兇極惡的人。就算參與了什么事,估計也就是個跟著跑腿的,對不對?你放心,有老孫這層關系在,叔不會難為你。只要你把7月18號上午的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叔保證,問題說清楚之后,該讓你回去就讓你回去。”
霍雷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臉色陰沉的廖文波和另外兩個虎視眈眈的刑警,再對比眼前這位笑容可掬的“田叔”,天平徹底傾斜了。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但又還在猶豫。
田嘉明也不催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直接塞到霍雷被銬著的手里,又拿出火柴,“嚓”一聲給他點上。霍雷貪婪地吸了一口,煙霧吸入肺中,似乎緩解了一些疼痛和恐懼。
“小霍啊,”田嘉明語重心長地說,“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為啥這么多人,偏偏把你請到這來?那肯定是掌握了真憑實據的。咱們平安縣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為啥就找到你頭上了?你心里得有點數啊。”
他靠在椅背上,自己也點上一支煙,悠閑地吐著煙圈,繼續說道:“叔的脾氣,在這里算是好的了。可你見到的,不一定都是脾氣好的。這還是在辦公室,大家伙兒還算克制。要是把你弄到下面看守所去……那地方,嘿,你能扛得住初一,還能扛得過十五嗎?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痛痛快快說了,叔送你回家!”
這時,廖文波恰到好處地配合起來,他猛地拉開抽屜,拿出一根老電警棍,按下開關,警棍頭部立刻爆發出“噼里啪啦”令人膽寒的藍色電弧光。他惡狠狠地說:“田書記,您跟這種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廢什么話!讓我再給他松松筋骨,看他的嘴硬還是我的電棍硬!”
說著就要往霍雷身上捅。
田嘉明立刻“慌忙”起身攔住:“文波!你干什么!放下!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有老孫的面子呢!”他轉頭又急切地對霍雷說,“小霍!你看不見嗎?別再犯傻了!抓緊時間說!有叔在啊,說了就沒事了!”
霍雷看著那噼啪作響的電棍,再聽到田嘉明“情真意切”的維護,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哇”一聲哭了出來,涕淚交加地喊道:“叔!我說!我說……我……我就是個開摩托車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聽到“開摩托車的”這幾個字,田嘉明和廖文波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突破口,就要打開了。
田嘉明道:文波,把你的電棍收起來,別嚇著我大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