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平正倚在真皮轉椅上,金絲眼鏡滑到鼻尖,目光死死盯著案頭那份紅色簡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黃銅鎮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似乎在權衡著什么重要決定。
李顯平頭也不抬,鋼筆尖重重戳在簡報上,“掃黃行動的報道,還是先壓一壓吧。鄭紅旗剛去,還是要低調一些。”窗外的風突然呼嘯起來,吹得窗框嗡嗡作響。
李顯平知道,李尚武和鄭紅旗的私交也是不錯的,這句鄭紅旗還是要低調一些已經有了警告的意味。李顯平明白,這句話李尚武會把意思傳遞給鄭紅旗。是啊,這不難理解,一剛去就大規模的掃黃,而且成效還如此的顯著,這就襯托出前任縣委領導就成了吃干飯的,甚至是姑息養奸都不為過。
李尚武盯著李顯平兩鬢新添的白發,想起曹河縣洗浴中心突擊檢查時的場景:閃爍的警燈劃破夜幕,桑拿房蒸騰的霧氣里,干部們慌亂套衣服的狼狽模樣被攝像機一一記錄。此刻他斟酌著措辭,說道:“顯平書記,既然您都做了指示,沒說的,我堅決執行。簡報嘛,我們就報到市政法委,就不再上報。”茶幾上的保溫杯騰起裊裊熱氣,氤氳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李顯平摘下眼鏡,用金絲眼鏡腿輕輕敲擊桌面,說道:“尚武,我不讓你上報,不是因為我曾是曹河縣縣委書記,覺得這事報上去臉上不好看,別把我想得這么狹隘。是因為全省全市都在進行四季度沖刺,留給咱們東原的時間不多了。這個時候如果再報出這條新聞,并非好事。你想想,什么地方才會大張旗鼓地宣傳掃黑除惡、掃黃打非?就是這些工作本身沒做好的地方,才會搞這種宣傳。所以我的意見很明確,這種事情以后只做不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神卻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李尚武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墻上懸掛的“一帆風順”匾額,那四個鎏金大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仿佛在無聲地審視著這場對話。李尚武接著說:“有道理啊,如今各地都在大力開展招商引資活動。東原的招商引資工作起步不算晚,但全省各地都重視起來后,東原既沒有交通優勢,也沒有資源優勢和區位優勢。在全省組織的考核評比中,東原的成績基本都處于倒數范圍。雖然市委書記鐘毅想了很多辦法,但區位劣勢是任何領導都無法有效改變的。東原的發展,需要一個安定祥和的環境啊。”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遠處傳來悶雷般的汽車轟鳴,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待李尚武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李顯平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上暈染的水漬發呆。辦公桌上,電話記錄本上記錄著一上午接連不斷的上訪電話。抽屜里,泛黃的曹河縣經濟報表邊緣已經起毛,第三季度gdp增速的折線圖如斷崖般下跌,刺痛著他的雙眼。他不禁回想起在曹河任職時的光景,那時雖忙碌,卻充滿希望,而如今的清閑,卻讓他倍感失落。
“還是爭取調整到政府序列吧。”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臺歷上勾畫著。明天八點的人事變動傳聞,像枚種子在心底生根發芽。他盤算著,在鐘毅書記離開東原之前,自己還是要匯報一下,爭取調整崗位,到市政府擔任職務,接替常務副市長。這樣就算以后鐘書記離開東原,自己也能在市政府擁有話語權,總比當政法委書記權力小、麻煩多要好。
正出神間,“咚咚”的敲門聲驚得他渾身一顫。整理好襯衫領口,他沉聲道:“進來。”
東洪縣政協主席胡延坤弓著背走進來,藏青色中山裝口袋處微微隆起,像是揣著什么重要物件。李顯平立刻從辦公桌后迎出來,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朝著胡延坤背后的秘書吩咐道:“來,這是我們老家來的干部,去把我珍藏的茶拿出來。”他的語氣中帶著對家鄉人的親切,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胡延坤搓著手,拘謹地坐在雕花紅木椅上,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東原市地圖,最終落在東洪縣區域。他清了清嗓子,說道:“顯平書記,家鄉的群眾都盼望著您能榮歸故里,指點工作呀!”茶水在青瓷杯中泛起漣漪,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李顯平若有所思的面容,仿佛也在掩蓋著他內心的波瀾。
李顯平端起茶杯輕抿,茶湯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說道:“這些話就少說了,群眾期待的不是我早日回去,而是希望縣里能發展得更好。朝陽縣長,現在抓發展力度很大嘛。”
胡延坤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是啊,力度很大,對老干部下手太狠了,沒有任何關懷與幫助,只盯著干部的責任與問題。就說老黃縣長這事,黃縣長的任命本來是通過縣委常委會研究確定的,是照顧的結果,結果不僅不照顧,反而把老黃縣長逼死了,公安機關也不立案。據說老黃縣長還留下了遺書,但遺書也不知道在哪里,公安機關接手尸體后就找不到遺書了。”
李顯平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紅木茶幾上,茶水濺出,在深色木紋上洇出深色水痕。他皺起眉頭,說道:“遺書這事我還不是第一次聽說,他在遺書里有什么特殊內容嗎?”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胡延坤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說:“遺書有沒有特殊內容不清楚,但這事是從公安局內部傳出來的,我很擔心,老黃到底是不是自殺,是不是另有隱情?是不是被人看不慣,暗下死手啊。”
李顯平摩挲著下巴,沉吟道:“不會吧,老黃就因為一二十萬租金,再加上自家的小姨子,能有什么想不開的?”
胡延坤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只是老黃的媳婦,還沒有出來,沒人去深究這個事!20萬,書記,這不是一個小數目,這個老黃不過是包個食堂而已,縣一中的窮學生,能掙的到多少錢?一下20萬,我看不是被逼死的就是被害死的,這老黃一直和縣里領導尿不到一個壺里。所以,遺書就很關鍵了。”
李顯平聽了之后,停止了搓下巴的動作,說道:“不會吧,沒必要啊。你的意思是老黃去世時還寫了些內容,打算舉報不成?延坤啊,事實上,老王的事,我確實也給縣里打過招呼,但是縣公安局那個田嘉明軟硬不吃,讓我出個文件,說公安局按文件辦事,可政法委怎么可能出書面文件?這個田嘉明是個大滑頭,這樣的人當公安局長,我也很為咱們東洪縣的未來擔憂啊。”
胡延坤拍著大腿,說道:“顯平書記,您是市委領導,中間還隔著市公安局、東洪縣委和縣政府,何必親自給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公安局黨委書記打電話呢?您應該給縣委縣政府打電話,提出要求,具體工作就讓縣委縣政府落實,他們落實不好,那就是縣委縣政府的問題,何必親自去和田嘉明這個無恥小人溝通呢?”
李顯平心中一震,想著胡延坤說的辦法,倒不失為一種方式,是啊,自己何必去和田嘉明攏ど緇嶂偉彩塹胤秸幕局霸稹@釹云槳碘夂永げ煥6嵌綈訟屠錟宰幼罨畹囊桓觥5嬪先員3腫懦廖齲檔潰骸罷庋桑銥悸且幌隆3墑熘螅腋畛舸虻緇埃胨癖胤湃稅桑灰沂粽椅頤欠從常頤鞘怯欣磧傻韃橄毓簿鄭降子忻揮新易魑摹!
胡延坤繼續說道:“哎,其實縣里也不一定會買您的面子。不是我造謠生事,而是您外甥沈鵬現在是石油產業整頓領導小組的組長。沈鵬和我們家玉生本就是同學,李朝陽卻把國有企業發展中的問題當做階級問題來整,發動群眾斗群眾,這就是讓沈鵬去整玉生。好在這兩個孩子幡然醒悟得比較快,一對賬覺得不能中了某些人的雕蟲小技,兩人和好了,消除了誤會。可這公安局又插手進來,田嘉明已經派人到石油公司,說要刑事立案,對玉生進行刑事調查,這不是把老干部往死里逼嗎?哪家國有企業沒有問題?哪家國有企業沒有矛盾?如果一個縣委盯著不放、追查到底,恐怕沒有一家能獨善其身。顯平,您可是東洪縣的干部,東洪縣的驕傲,您要說話呀。”
李顯平猛地站起,他踱步到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市委大院,心里暗想,平安縣的干部,本就是相通的,鄭紅旗和李朝陽做事風格一致,如果鄭紅旗也學李朝陽,在曹河大搞整頓,曹河的問題必然碰撞的更加激烈。問道:“有這種情況?是以什么名義去的石油公司?”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在沖刷著這座城市的秘密,也在沖刷著李顯平內心的糾結。
胡延坤連忙跟上,說道:“說是石油合同的采購涉嫌詐騙,還有油被偷了。當時石油公司都報了案,公安局也有出警記錄,但還是不行,說是監守自盜。現在東洪縣刑警大隊都已經正式入駐石油公司,馬上就要進行劃轉工作了,現在是求穩定的關鍵時間節點,縣公安局這樣大張旗鼓地調查,讓省石油公司的同志知道了可怎么好。”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焦急,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恐慌。
李顯平捏著窗臺,昨天電視新聞里,張慶合市長一行視察東洪縣的場景在腦海中不斷回放:開發區奠基儀式上飄揚的彩旗,臧登峰宣布將電廠項目落戶東洪的,還有東洪縣的領導在簽約臺上意氣風發的笑容。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糾結之中。
“老胡,昨天市長和市政府的人到你們那邊搞活動,你參加了吧?”李顯平突然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胡延坤。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試探,仿佛在尋找著什么重要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