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辦公桌前,凝視著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萬金勇,思緒卻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猛地拽回現實。拿起聽筒,聽到李劍鋒那熟悉又帶著幾分爽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時,我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滯,內心涌起一陣難以名狀的詫異。
劍鋒從市政府駐深圳辦事處辭職投身商海后,在南方混的是如魚得水,把外貿業務做到了歐洲,也攢下了第一桶金,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劍鋒的外貿公司出口的地毯,已經讓地毯成為了平安縣乃至臨近幾個縣的支柱型產業,這次計劃帶隊到平安縣考察,重點也是考察平安縣的地毯、人發,這兩個產業技術門檻低,見效快,只要推廣下去,就能見到實打實的收益。
“劍鋒啊,什么事?我現在正在開會啊。”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萬金勇拿起了桌面上的文件,自己看了起來。
李劍鋒似乎并未察覺到我的異樣,爽朗地笑道:“我打的你辦公室電話呀,開個什么會。”
“我知道,我在辦公室里開會啊。”我重復了一遍,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桌上的行程安排表。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笑,劍鋒略帶歉意地說:“瞧我這記性,感冒還沒好全,腦子有點迷糊。哎呀,搞忘了,搞忘了,你現在是縣長啊,這自然是有很多事情要在辦公室里處理。你先忙,忙完給我回電話。”
掛斷電話,聽筒放回座機的瞬間,原本有條不紊的思緒,一時之間都忘了說到了哪里,清了清嗓子說道:“啊,這樣。想起來了,抓人的事限期破案,就定72個小時。破一樁這樣的案子,萬局長,你我都清楚,這個標準不算高。打架斗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看直接安排落實就好了,這件事是絕對搪塞不過去的。”我頓了頓,目光嚴肅地看向坐在對面的萬金勇局長,“萬局長啊,我跟你再說一聲。破案是公安機關的法定職責,這么簡單的案子都破不掉,縣委,縣政府絕對是要拿出果斷措施來。必要的時候,公安局的班子進行調整也不是不可能。你作為第一當事人,這個時候就是要旗幟鮮明的支持縣委、縣政府的工作。”
萬金勇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猶豫片刻后說道:“朝陽縣長,這個您放心啊,我一直是認真的落實縣委政府安排,主要是……您知道的,這涉及到民營企業家呀。這畢坤豪也放出話來,說……”
看著他欲又止的樣子,我語氣不自覺地嚴厲起來:“他放出什么話啊?當貓的還怕了老鼠不成?他還能威脅公安機關?公安機關是干什么的呀?那不就是懲治違法犯罪的嗎?難不成還能讓他一個人把我們的工作攪得一團糟?”
萬金勇咽了咽口水,低聲說道:“他說會有人來給您打電話的。到時候,有人給你你打招呼,說這事兒根本都是一個誤會。”
我心中暗自思忖,難不成還是岳峰省長親自給我打電話不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岳峰省長堂堂副省級干部,平日里日理萬機,怎么會在這么一件事情上插手?這也太丟份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但畢坤豪這番話,又讓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眼神堅定地看著萬金勇,斬釘截鐵地說道:“無論誰打電話,這件事情都必須依法公正處理,沒有任何可以緩和的余地。萬金勇同志啊,打的是我們的干部,那就是打的縣委政府的臉。這種情況如果都能包容,我這個縣長還怎么在東洪縣立足?任何電話,我都能抗的下來。好吧,你們抓緊時間抓人去吧。至于畢坤豪公司要付醫藥費的事,我看就算了,等到證據坐實之后,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縣政府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我深知萬金勇的為難之處,沈鵬在縣公安局是一把手。就算作是資歷再老的一把手,這個時候,就算是老資歷的萬金油也不可能繞開一把手,這難處,就像是我剛來到東洪一樣的,沒有泰峰書記的批準,任何事都干不成。作為副職的萬金勇,在處理涉及各方利益的案件時,難免會有所忌憚,這倒也屬正常。思索片刻后,我說道:“這樣吧。一會的時候。我派楊伯君同志代表縣政府。以督查室名義專門跟蹤督導這件案子的辦理。有縣政府的同志參與,一些工作能更好地推進。”
聽聞此,萬金勇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感激地說道:“哎呀,李縣長。你真是把我能想的全想到了。現在問題的關鍵就是內部有阻力啊。內部的阻力,靠我這個二把手還真有點難以打破呀。有縣政府的同志在,那很多工作就好辦了嘛。縣長,您放心啊,我現在馬上就啟動程序。安排人對這個案件進行深入追查。絕對限期破案。”
我心中稍感寬慰,追問道:“是不是已經有線索了?”
萬金勇目光堅定地說:“縣長,您也是穿過警服的人,這種事情,是誰干的,其實大家心里都有數。現在關鍵是就是打破內部阻力。好了,縣長。我也不跟您多說了。有縣政府坐鎮,同志們一定會拿出態度,認真對待這個案子。”
事不宜遲,萬金勇很快將楊伯君叫來。兩個辦公室緊挨著,不多會,楊伯君就戴著眼鏡,一臉斯文地來到辦公室,恭恭敬敬地說道:“縣長,您找我!”
我看著他,鄭重地說道:“你以縣政府督查室的名義,到縣公安局重點督導協調公安局機關偵破601專案。記住,在督導過程中,幫忙不添亂,業務上的事情完全由專案組組長萬局長做主。”
楊伯君面有難色,囁嚅著說道:“縣長,公安業務,我不懂啊!”
我語重心長地說道:“不懂可以學嘛。你在縣政府,是代表的縣委縣政府督察室。不懂,不要亂表態,多觀察、多學習就對了。”
楊伯君又說道:“縣長,那您的行程安排也很滿啊。上午要去醫院看彭主任,看到彭主任之后還要去調研夏糧保豐工作。下午的時候,還要開縣政府常務會。這些工作都是我在安排和參與,我要是去督導案件,這些工作……”
我打斷他的話,說道:“這些都沒事,韓主任在,他能應付。好吧,你現在就和萬局長一起到公安局去。工作宗旨只有一條,加快速度破案,為被打的干部討回公道。”
楊伯君臉色極不情愿,但又極為無奈。猶豫了一下之后,還是跟著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萬金勇出了門。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心里不禁感慨,這個小楊啊,怎么缺了那么一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啊?不知道當秘書的最主要的工作,那就是落實好領導安排呀。看來下一步還是要多歷練歷練。
萬金勇走了之后,我才想起還沒和李劍鋒深入聊聊,于是再次撥通了他的電話。電話剛一接通,李劍鋒就笑著說道:“哎呀!響應號召開短會啊,這才二十分鐘會就結束了?”
我笑著回應道:“劍鋒啊,聽信號這么好,應該不在東原吧?”
李劍鋒說道:“是啊。哎呀,還是你了解我,心思真密。我現在還在南方這邊。今年外貿行情好,我要估計要到7月份才能回去啊。”
我好奇地問道:“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來了?喲,是有項目想落戶到我們縣城里面?”
李劍鋒說道:“你還別說,要項目啊,真有。我認識到幾個朋友,都有到內地建廠的想法。但是,現在大家有錢不敢投啊,大家都是白手起家掙了些錢。這要是把錢投出去的話,那肯定還是要深入考察的,東洪,我沒去過,不知道你們那個地方,基礎建設怎么樣。我可以組織一下,大家到你的地盤上進行參觀考察嘛,如果可以,也算是幫李大縣長搞些政績嘛。”
我眼前一亮,連忙說道:“東洪縣對于各類企業項目可是求賢若渴,如果你的朋友們愿意來投資,東洪一定提供最優質的服務和最優惠的政策。”
李劍鋒又閑聊了一些南方的商業動態,話鋒突然一轉:“朝陽啊,現在大家都很注重一個地方對企業家的態度。我聽說,你們對畢坤豪的公司,現在那個畢老板日子不好好過。聽說縣里換了領導一直在和他過不去啊。”
我心中一驚,滿臉詫異,畢坤豪的事怎么連劍鋒都聽說了,我連忙說道:“劍鋒,你認識畢瑞豪?這從何說起啊,我和他之間,無冤無仇的,怎么會有這種說法?”
劍鋒解釋道:“他不叫畢瑞豪,他叫畢瑞好。這是做生意,覺得自己的那個名字呀,太過土氣。去年才請大師給起的新名,改成畢瑞豪了。他的坤豪公司,是做化肥生意的,在東原都很有名氣啊。”
我警惕地問道:“劍鋒啊,我說實話,這家企業啊,經營的不太規范啊,現在市上農業局正要求嚴格按照要求規范農資市場,你打電話不是在給他求情的吧?”
李劍鋒笑著說道:“你還真的說對了。但是你就求情這個詞說的不對啊。是為人家企業家討回公道的。其實啊,他找了我很久了。我一直在這邊忙生意,沒顧上。這不,他昨天和今天一直在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