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贏顫顫巍巍坐起,猛烈咳嗽幾聲,接過段春遞來的絲帛,擦去污漬,抬起眼皮,堆出幾行抬頭紋,說道:“病了三日了,遲遲不見好,御醫說是感染了風寒,朕覺得未必,怕是病入膏肓了,合起伙來騙朕。白,你最能信得過,由你來說,朕到底是生的什么病?”
李白彎腰曲背,輕聲道:“臣也是今日才知道龍體微恙,段貂寺說圣人偶染風寒,他的話,臣覺得可信。”
渾濁眸子在英俊臉龐停留幾息,最終評論一句滑頭。
劉贏笑容古怪道:“白呀白,朕以為,你長了大寧最硬的骨頭,敢當著面罵朕,又敢打碎世家的聚寶盆,誰知當了兩年宰相,怎么也會繞起彎子來了?昔日當著群臣,罵朕養奴為虎的翰林學士呢?被宣政殿的官場習氣泡軟了?”
李白輕笑道:“宰相和翰林學士大不相同,一個需要剛正不阿,一個需要迂回斡旋,臣也是冥思苦想之后,才找到了折中之路,但是悟的有些晚,未免得罪了太多的人。”
劉贏擺手道:“只要開悟,就不晚,有的笨蛋終其一生,也悟不到皮毛,你僅用兩年就悟出真諦,算是難能可貴了。”
李白含笑而立。
劉贏從袖中探出雙手,興致勃勃道:“段春,把棋盤搬來。”
世人皆知大寧皇帝愛下棋,無論何時何地,興起時,拽來小寺人都要在棋盤廝殺幾盤,只是愛好不等同于棋力,下了幾十年,仍是臭棋簍子一枚,與蕭文睿不相上下。
李白深知圣人癖好,棋盤一支,或許要下到天黑,于是急忙勸說道:“您風寒未愈,不宜再勞心勞力。”
劉贏瞇起眸子說道:“你這滑頭,又想藏拙?”
李白拱手答道:“臣不敢。”
劉贏伸出手指,點在對方眉心,“人人都夸杜相棋力通玄,能與神鬼博弈,可杜相卻說,世間在棋盤能穩勝他者,不出一手之數,其中以白為首。”
李白無奈一笑,“臣與杜相從未對弈過,何來穩勝一說?臣也愛下棋,只不過經常下獨棋,從棋盤中思索國事,有時候會受益匪淺。”
劉贏低聲詢問道:“你輸過嗎?”
李白搖了搖頭,“臣極少與人博弈,究竟棋力如何,不敢妄加評判,臣自己也不知道。”
劉贏攤開雙手道:“沒輸過,那就是不敗金身,杜相夸贊你棋力冠絕大寧,也不是子虛烏有。”
李白聽的哭笑不得。
一名寺人碎步上前,高舉木盤,輕聲道:“圣人,該吃藥了。”
劉贏朝玉碗瞥去,意有所指道:“吃了藥,就是有病,不吃藥,就是無病,白,你說對嗎?”
李白笑了笑,答非所問道:“有些病無需吃藥,有些病吃了藥也無用,是否對癥下藥,只有病者自知。”
劉贏沉默片刻,笑道:“之前還說你骨頭軟了,看來朕又錯了。你當的官越大,膽子越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