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桃歌走下鐘樓,來到李季中身邊,見到老人眼角濕潤,輕聲道:“不破不立,我醫不好你們心病,等鐵甲攻城那天,自會有人替我正名。”
李季中從懷中掏出綢布,擦拭渾濁雙眼,泛起凄苦笑容,說道:“自打出生起,我記得城墻又高又破,仿佛能摸到天,孩童時,喜歡和同伴鉆城墻狗洞,躲來躲去,餓死都不肯回家。年少時,又覺得城墻矮,撐不起自己的雄心壯志,到了今天,才覺得城墻如老友,猛的一塌,就像陰陽兩別,再也無相見之日。這人一老,就愛懷舊,琢磨這光陰如箭馬如梭,不久前還是壯小伙呢,咋一晃就成糟老頭了呢?哎!~書上說美人怕遲暮,可英雄也抵不過歲月侵蝕,老朽失態,讓侯爺見笑了。”
李桃歌倒是沒嘲笑老人回憶過往,點頭道:“人之常情。”
李季中雙手摁住拐杖,輕聲道:“這瑯琊城是侯爺的,也是咱們李家的,我們旁系商議一番,決定盡一些綿薄之力。已經從青州招募了二百壯丁,采購了萬斤精鐵,子舟帶人去背駝山脈采伐樹木,又從兩江買了十萬石糧食。若是有沒考慮周全的地方,侯爺盡管開口,李氏子孫一定傾盡全力。”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燒向旁系,雙方幾乎撕破臉皮。
沒想到人家非但不記仇,反而出錢又出力。
李桃歌難免心生愧疚,動容道:“三爺爺費心了,我替百姓對您道一聲謝。”
“侯爺這一句三爺爺,老朽能做一個月美夢。”
李季中開懷大笑,隨后悄聲道:“侯爺自幼受盡百般苦楚,光而不耀,靜水流深,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麒麟子。子舟他們只是尋常布衣,心智同凡夫俗子無異,無法得知侯爺的良苦用心,以前有得罪之處,老朽替他們給您賠個不是。”
說完,李季中拋開鶴羽拐杖,顫顫巍巍一躬到底。
“三爺爺,我只是后輩,怎能受得起您的大禮。”
李桃歌慌忙扶住老人,順勢撿起拐杖,遞入他手中。
李季中輕嘆道:“那幫小子,從來沒離開過瑯琊,在這方圓百里肆無忌憚,行乖張跋扈之事。歸根結底,罪在我們,是老一輩把他們寵壞了,養成少爺脾氣。他們是井底蛙,是百姓痛恨的膏粱子弟,眼高手低,心浮氣躁。但他們體內,流的也是李氏血脈,與侯爺同宗同源啊。”
老人這一舉動,既有恩情,也有道義。
李桃歌只好接過話茬兒,笑道:“建城是門苦差事,若不嫌棄,可以將他們調來任監造,自家人,用的放心。”
“多謝侯爺恩典。”
李季中又要行禮,被李桃歌提前托住,“三爺爺,我是您晚輩,以后再行禮客氣,這可是折我陽壽。”
一老一少手掌相握。
意味著摒棄前嫌。
也寓意著將瑯琊李氏權柄正式遞交。
小滿時節。
舊容換新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