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足有半月。瓦城的天空仿佛被浸透的灰布,沉沉地壓在鱗次櫛比的屋頂和遠處蒼黛的山線上。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植物腐爛和城市生活濁氣的味道,揮之不去。街道上,積水在坑洼處反射著天光,行人匆匆,車輪碾過,濺起渾濁的水花。
關翡站在翡世辦事處頂層的露臺上,憑欄遠眺。雨絲斜織,在眼前形成一道朦朧的簾幕。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工人聚居區,坎拉管轄下的那個“社區安全飲水點”,就隱在雨幕之后,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里的水,應該還在流,按照坎拉自己調整后的、更貼近那片土地生活節律的規則,汩汩地流入那些粗糙的陶罐、塑料桶和搪瓷缸子里。
李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后,手里拿著一份還帶著油墨氣息的報告。“關總,王部長那邊送來的。試點運行滿月的初步小結,還有坎拉那個水點的具體數據和幾個工人的訪談記錄。”他的聲音壓得不高,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關翡“嗯”了一聲,沒有回頭。他伸出手,接了幾點冰涼的雨滴,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暈開,消失不見。“放桌上吧。坎拉那邊,最近有什么新動靜?”
李剛將報告放在旁邊的藤編小幾上,回答道:“除了管水點,他最近好像對王部長那邊提到的‘勞工夜校試點’有點興趣。私下問過,如果在他那片也搞一個,他能不能也‘幫著管管’。話里話外,還是想要那個‘管理補貼’的名分。另外,他手底下有兩個小工頭,因為爭搶一個特斯拉工地外包的零活,在他那片市場里動了手,打破了頭。這次坎拉沒像以前那樣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而是真按特區新出的那個‘糾紛調解指引’的粗架子,問了緣由,看了傷情,讓先動手、理虧的那邊賠了醫藥費,還罰他去水點義務打掃了三天。雖然還是有點和稀泥,但至少有了個‘說法’。”
關翡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幾乎算不得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有說法,比沒說法強。哪怕這說法還不算太公道。巖鵬那邊呢?”
“巖鵬回話了,”李剛向前半步,聲音更低了些,“同意作為‘資源伙伴計劃’的第一個試點。但他提了幾個條件:第一,他名下的兩個錫礦和一個新探的、據說有伴生稀有金屬的礦點,只備案大概儲量和范圍,精確數據‘涉及商業機密’。第二,他希望特區承諾的‘快速通道’優先權,能寫進一個‘意向書’里,哪怕沒有正式法律效力,也得有個憑據。第三,他要求第一次‘合作勘探’的項目,特區派出的技術人員,必須有他認可的人在場監督,數據共享。王部長說,條件有點苛刻,尤其是第三條,防備心很重。”
“防備心重是好事。”關翡轉過身,走回遮陽傘下,拿起那份報告,隨手翻看。紙張在潮濕的空氣里有些發軟。“說明他當真了,也在算計。告訴王猛,第一條可以答應,備案本來就是粗線條起步。第二條,可以給他一個特區商務發展基金會的‘合作優先推薦函’,比白條強點,但也不是鐵板釘釘。至于第三條……”關翡沉吟片刻,“答應他。但特區派出的技術團隊,必須是風馳那邊信得過的、嘴嚴的硬手。數據可以按階段有限共享,核心分析必須掌握在我們手里。同時,勘探成本,他至少要承擔三成。”
“明白。”李剛記下,“那波巖溫呢?他跑了幾趟曼德勒,好像真在打聽認證的事情,還托人問了國內一些建材標準。”
“讓他去打聽,去學。這是好事。等他摸到門檻,覺得吃力或者需要助力的時候,我們再遞梯子。刀巖勐還是沒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