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之懼,源于欲控其不可控。然世間事,可控者不過十之一二,余者皆需順應、等待、借勢。昔日神農嘗百草,一日遇七十毒,其不懼乎?然其心在于濟世,故能安之若素,循序漸進,終成《本草》。你心系特區未來,此志可嘉,然若因懼生亂,因亂失序,則恐南轅北轍,離你的初衷愈行愈遠。”
譚中正啃完了雞翅,把骨頭扔進火堆,激起一串火星。“老刀說的文縐縐,我給你說點實在的。關翡,你想想,咱們當年在這驃北,是怎么從幾個潰兵、幾條破槍,混到今天這份上的?是靠每一步都算無遺策嗎?屁!很多時候,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碰上打不過的,就先躲著;看到有機會,就撲上去咬一口。慢慢攢人,攢槍,攢地盤。心里怕不怕?當然怕!可光怕沒用。你得信點什么東西。”
“信什么?”關翡問。
“信你手里的家伙!”譚中正拍了拍桌子,“信跟你一起拼命的兄弟!信這片土地但凡你給它一點活路,它就能長出糧食、養出人來!后來,信你搗鼓出來的那些廠子、那些生意能賺錢,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現在,你也得信你正在弄的這套新規矩,只要方向對頭,法子得當,慢慢來,它就能在特區這塊地里扎下根,長出點新東西來!”
他盯著關翡,目光灼灼:“你不能因為被天上打過一個雷,就天天蹲在屋里擔心下一個雷劈在哪兒。該種地種地,該修渠修渠。雷真要劈下來,那是天意,躲不過。可你不能讓還沒劈下來的雷,耽誤了你地里該長的莊稼。說到底,咱們這些人,命都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賺來的日子,就別光顧著害怕怎么賠出去,得想著怎么讓它更值錢,更痛快。”
瑪漂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輕輕握住了關翡放在桌下的手。她的手溫暖而穩定,沒有語,卻傳遞著無聲的支持與理解。
江風大了些,吹得篝火明滅不定,也帶來更深沉的涼意。遠處,伊洛瓦底江的流水聲永恒不變,吞沒了所有的對話,又仿佛在訴說著更古老的秘密。
關翡久久沉默。他拿起酒碗,將里面殘余的米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帶著糧食的醇厚,一路燒灼下去,卻奇異地讓胸中那塊一直梗著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看著眼前跳動的篝火,看著火光映照下譚中正粗豪卻洞悉世情的臉,刀老沉靜而睿智的眼,還有瑪漂溫柔而堅定的側影。聽著耳畔永不停歇的江聲。
那些精細的算計、深重的恐懼、對未來不確定的焦慮,在這浩蕩的江風與直白的話語面前,似乎被沖刷得淡了些。他依然清楚前路艱險,改革維艱,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并未消失。但或許,正如譚中正所說,不能因為畏懼懸劍,就停下了耕耘土地的雙手。
“我好像……”關翡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有點鉆牛角尖了。”
譚中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茶漬染得微黃的牙:“知道鉆牛角尖就行,明天接著釣魚,吃魚。老子就不信,這伊洛瓦底江里,就你剛才釣上來那一條像樣的。”
那一夜,關翡在江濤聲中入睡,竟然無夢。
接下來的兩天,他白天跟著譚中正釣魚,學著辨認水情,耐心守候;幫著瑪漂準備簡單的餐食,感受柴米油鹽的踏實;聽刀老指點著江邊各類植物的藥用,體味自然造化的神奇。他強迫自己不去想特區的具體事務,不去碰衛星電話。起初依然會走神,但慢慢地,他拋竿的動作更穩了,觀察浮漂的目光更專注了,也能在篝火邊,聽譚中正講些當年槍林彈雨里的荒唐事或江湖舊聞時,真正笑出聲來。
第二天傍晚,他又釣上一條魚,比第一條小些,但活力十足。看著那魚在抄網里跳躍,銀鱗映著夕陽,關翡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單純的勝負欲或成就感,而是一種與這片山水、與這簡單勞作相連接的、平實的愉悅。
回程的車廂里,關翡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沉郁和緊繃,明顯淡化了。他有時會看著窗外飛掠的景色出神,眼神卻不再是空茫的焦慮,而是多了幾分沉靜的思索。
回到瓦城,回到那間堆滿文件的辦公室。關翡沒有立刻撲到地圖或方案上。他先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街市和遠處特區工地的輪廓,靜靜地站了許久。
然后,他轉身,對李剛說:“把王猛請來。還有,之前民政那邊草擬的‘身份證資格參考說明’,也拿給我再看看。”
他的聲音平穩,不再有之前那種隱約的焦灼。他坐到桌前,鋪開紙筆,開始重新梳理思路。這一次,他的落筆不再那么急促,勾畫不再那么紛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