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已然觸及了關翡內心最深處的戰略計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如同古井,映照著林懷民坦然而犀利的目光。
長時間的沉默。房間里只有兩人平緩的呼吸聲,以及那支特制香煙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醇厚氣息。
最終,林懷民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和,但那份溫和之下,是鋼鐵般的意志和國家的莊嚴承諾:
“關翡同志,我今天代表組織向你傳達的,不是猜忌,更不是問罪。而是經過最嚴格、最科學評估后,形成的戰略判斷和基本態度:國家層面,對于你個人在長期復雜環境中錘煉出的忠誠、能力以及對國家利益的深層理解和維護,是信任的。對于你所構建的、雖然特殊但已被證明具有相當生命力和戰略價值的這一套體系,其基本面和主要方向,是認可的。”
“這種信任和認可,不是無條件的溺愛,而是基于對國家利益最大化的清醒認知。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被粗暴拆解后陷入混亂、反噬自身的爛攤子;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在規范框架內、繼續發揮其獨特作用、并與國家整體戰略形成合力的活體系。而你,是這個體系目前唯一、也是不可替代的‘執鑰者’和‘穩定器’。”
“因此,”林懷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接下來的路徑,不是接管,不是切割,而是‘規范’與‘融合’。你需要回去,穩住特區,恢復秩序,讓田文打開市場,讓物流重新暢通。風馳的‘星z’計劃,將會在一個由多部門聯合組成的、透明的‘督導―協作’框架下,重新進行合規性評估和技術路線優化,目標是將其納入國家低空經濟發展和商業航天創新的整體規劃,使其合法、合規、健康地發展,成為國家力量的有益補充,而非異質的存在。”
“至于你個人,”林懷民的身體微微后靠,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慨嘆,“你經受住了考驗。不僅是能力的考驗,更是心性和格局的考驗。組織上相信,你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也知道‘信任’二字的千鈞重量。”
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林懷民靜靜地等待著關翡的回應。這不是命令,而是交付,是將一個龐大而危險的體系,連同對其核心人物最鄭重的判斷與期待,一并交付。
關翡再次垂下了眼簾。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懷民幾乎以為他需要更長時間消化。
終于,他抬起頭。臉上的疲憊依舊,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卻仿佛被這番話洗滌過,褪去了所有博弈的塵埃,只剩下一種沉淀到極致的清澈與堅定。
他沒有去看林懷民,目光似乎越過了房間,投向了某個遙遠而堅實的所在。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混合著過往數十年的風雨塵埃和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明,緩緩鍛造而出:
“林主任,感謝組織的信任和……理解。”
他頓了頓,手指終于離開了那枚饕餮紋指環,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是一個極其端正而坦誠的姿態。
“我關翡,起于微末,長于邊野。這一路走來,見識過人心的鬼蜮,也領略過山河的壯闊;經歷過生死一線的兇險,也品嘗過命運垂青的滋味。我所有的產業、所有的人脈、所有的謀劃,根基在何處,未來系于何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在一邊說,一邊審視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烙印:
“我可以向您,向組織鄭重承諾:我本人,對于腳下這片土地,對于這個正在復興、也必將面臨更多風浪的古老國度,保持絕對且無條件的忠誠。”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那銳利不是針對林懷民,而是針對某種更模糊、更龐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