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授人以柄?給人送彈藥?”田文替他說完,嘴角扯起一個極冷峻的弧度,“敘,你錯了。這種時候,態度曖昧、步步退讓,才會讓人得寸進尺,才會讓更多觀望的人覺得有機可乘,才會讓真正想保我們的人,也找不到理由、使不上力氣。必須有人站出來,劃一條線,告訴所有人:過線者,死。”
他的聲音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森然。
“關翡在,有些事他不好做,要講格局,要留余地。我不一樣。我田文最早就是個倒騰石頭的兵痞,后來靠著家里那點早就涼透的余蔭做點生意,是關翡給了我機會,也是我看準了他這個人。翡世有今天,是我和他一拳一腳打出來的。現在有人想趁他不在,拆我們的臺子,搶我們的飯碗,還他媽玩陰的……”
他手里的打火機“啪”一聲合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么叫陰的,什么叫狠的。”
當天下午,邊城翡翠圈子里,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所有人心頭一凜的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誠信商戶聯盟”的例行理事會上。會議開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三個男人。為首的是個光頭,穿著普通的黑色夾克,面容平凡,眼神卻像兩把沒鞘的刀子。他身后兩人,一個壯碩如山,一個精干似鐵,都沉默著,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正在慷慨陳詞、提議加強對“問題原料”管控的羅永年秘書長,聲音戛然而止,臉瞬間白了。
光頭男人徑直走到他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全場聽清:“羅秘書長,有人托我給您送點東西。說是您小舅子物流公司這幾年在畹町口岸的‘真實賬目’,還有您十年前幫人‘處理’那批帶輻射超標嫌疑的緬甸樹化玉的‘合作協議’復印件。哦,對了,里面還有幾張照片,是您上個月在澳門葡京貴賓廳玩‘百家樂’的留影,手氣好像不錯?就是不知道,您那點工資,夠不夠輸的。”
羅永年手指顫抖著,想去碰那個信封,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他額頭冷汗涔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光頭男人俯下身,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幾句什么。只見羅永年渾身一震,臉色由白轉灰,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東西您收好。”光頭男人直起身,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各位理事,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我們老板讓我帶句話:行業要健康發展,挺好。但有些人,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凈,就別急著給別人定規矩了。安分守己,大家相安無事;要是手伸得太長,或者嘴太碎……”他目光在羅永年臉上定格一瞬,“下次送來的,可能就不只是復印件和照片了。”
說完,三人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會議室。門關上許久,室內依舊死寂,只有羅永年粗重而顫抖的呼吸聲。那個牛皮紙信封靜靜躺在桌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無人敢碰。
第二件事,發生在當晚,邊城最高檔的“瀾滄江”私人會所。“鑫隆礦業”的老板陳總,正志得意滿地宴請幾位剛從揭陽過來的玉商,席間大談“行業新格局”,暗示自己即將拿到“新的、穩定的優質礦源”,勸對方“識時務者為俊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門被敲響。陳總以為是服務員,不耐煩地喊了聲“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個穿著會所經理制服、面帶職業微笑的中年男人,身后跟著兩名穿著黑西裝、面無表情的保安。
“陳總,抱歉打擾。”經理語氣恭敬,內容卻讓陳總瞬間酒醒,“剛接到通知,我們會所從即日起,暫停為您提供服務。您在會所的會員資格及相關預存款項,我們會按章程清算后退還。另外,您存放在會所保險箱的‘私人物品’,我們已經為您取出,放在前臺了。請您盡快取走。”
陳總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什么意思?老子是你們這兒的白金會員!每年消費多少你知道么?憑什么暫停服務?叫你們老板來!”
經理笑容不變,微微躬身:“抱歉,陳總,這是老板直接下的指令。老板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邊城水深,走路要看路,吃飯要認碗。有些飯,不是誰都能吃的;有些碗,端不穩,容易砸了腳。”
陳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聽懂了。這不僅僅是拒絕服務,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來自更高層面的警告和驅逐!能在這家會所擁有話語權、并直接下達這種指令的“老板”,其能量絕非他一個靠澳門黑錢洗白的暴發戶所能抗衡。
在幾位玉商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陳總灰溜溜地起身,幾乎是踉蹌著離開了包間。走到前臺,他看到自己的“私人物品”,一個裝著幾份關鍵合同和抵押憑證的密封文件袋被隨意地放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邊城、揭陽、四會乃至整個翡翠相關圈子。
沒有人公開談論細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發生了什么。羅永年第二天就“因病”請假,聯盟那份針對翡世的報告被悄無聲息地撤下,再無人提起。陳總的“鑫隆礦業”突然變得異常低調,停止了所有挖角動作,老板本人據說連夜去了澳門,不知所蹤。
田文沒有出面,甚至沒有打一個電話。但他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劃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線。這道線在說:關翡暫時不在,但翡世不是無主之物。想趁火打劫?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有沒有那個命來花。
這不是商戰,這是赤裸裸的威懾。它不符合任何現代商業規則,甚至游走在法律的灰色邊緣。但它有用。在這個光鮮與野蠻并存、規矩與拳頭交織的古老行當里,有時候,最原始的恐懼,比最精妙的合同更能讓人清醒。
邊城的夜,依舊燈火闌珊。田文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這座被他視為第二故鄉的邊境城市。遠處口岸的燈光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那是財富與風險流淌的河道。
他手里捏著那枚“都彭”打火機,火苗沒有再亮起。他的眼神穿過玻璃,投向更北方,帝都的方向。
“關翡,”他低聲自語,像是對著虛空中的老友說話,“我能做的,就是幫你把家門口的野狗攆走,把籬笆扎緊。剩下的……你得自己扛過去。”
他清楚,羅永年、陳總之流,不過是聞到腥味最先撲上來的鬣狗。真正潛伏在陰影中、等待時機的猛獸,還未真正現身。他今天的雷霆手段,能震懾宵小,暫時穩住翡翠板塊的基本盤,但無法解決海關的困局,無法緩解風馳“星z”計劃面臨的技術與政治圍剿,更無法將關翡從那個不知名的靜思室里帶出來。
這只是一次止血,一次宣告存在,一次為更艱難的博弈爭取時間和空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