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處于暗處的周昊，其作用開始顯現。他通過海外離岸公司和復雜的代理網絡，開始有選擇地與國際上幾家技術實力強但政治背景相對單純、或正處于財務困境急需訂單的中小型發射公司進行秘密接觸。這些接觸完全不通過風馳官方渠道，旨在摸底技術可行性、探詢極限報價、并評估繞過潛在制裁的可能性。同時，特區那片選定河谷的地質詳勘報告，也開始以加密形式，定期出現在李鈞的絕密檔案中。

壓力，開始從風馳身上，向四面八方傳導。

國家相關部委的詢問電話打到了李鈞的辦公室，語氣嚴肅，要求風馳“審慎評估國際招標可能帶來的技術安全與數據風險”，并暗示“國內產業鏈完全有能力支撐”。李鈞的回復恭敬而堅定，他詳細陳述了與國內兩家龍頭企業談判中遇到的具體技術瓶頸和時間風險，強調了“星z”項目對于搶占低軌空間戰略資源、支撐國家低空經濟安全的緊迫性，最后表態：“風馳始終以國家利益為重，開放招標是為了以市場競爭倒逼技術升級和效率提升，最終入選方案一定會通過嚴格的合規與安全審查。”一番話，既表明了苦衷，又扣住了大義，讓人難以直接反駁。

長快和東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競爭壓力。他們一方面加緊內部協調，試圖突破一些原有的條條框框，拿出更具競爭力的優化方案；另一方面，也開始動用自身影響力，游說上級部門，希望設置一些“合理”的招標門檻，比如要求競標方必須在中國境內設有合資企業、或發射任務必須使用一定比例的國產部件等。

而最大的變數，來自大洋彼岸。

spacex沒有通過公開渠道回應，但招標公告發布后第七天，一位自稱是spacex商業開發部門高級顧問的美籍華人，通過層層關系，約到了李鈞在一次香港國際金融論壇的茶歇時間。會談只有十五分鐘，對方彬彬有禮，沒有提及任何具體合作，只是“巧合地”分享了spacex未來兩年“獵鷹9號”甚至“星艦”的部分發射檔期信息，以及他們為國際客戶提供的“一站式”在軌交付和頻率協調輔助服務案例。臨別時，對方意味深長地說：“馬斯克先生一直很欣賞敢于挑戰既定規則的企業家。spacex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打破規則的故事。我們相信，真正的創新，往往發生在最激烈的競爭和最開放的市場中。”

這番隔空喊話，與其說是合作意向，不如說是一枚精心投下的心理籌碼和離間計。它既展示了spacex的強大實力和效率誘惑，也悄然在國內輿論場埋下了一根刺：看，連馬斯克都認為應該開放競爭，我們自己人卻在設卡。

局面變得異常復雜而微妙。風馳的全球招標，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破了國內商業航天領域表面和諧、實則僵化的那層窗戶紙，將技術差距、體制摩擦、商業邏輯與安全顧慮之間的所有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李鈞坐在風暴眼中，每天都要面對海量的信息、各方的壓力、以及團隊內部日益增長的焦慮。

但他知道，這場公開的“掀桌子”，正是關翡策略中最關鍵的一步。只有當水被徹底攪渾，壓力充分傳導到每一個利益相關方，那些原本堅固的壁壘，才有可能在內外交困中出現裂縫。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各方博弈達到新的平衡點之前，牢牢抓住“時間”和“性能”這兩張王牌，同時，讓周昊的那條暗線，在無人關注的角落，扎下盡可能深的根。

招標書遞交的截止日期一天天臨近。全球商業航天發射市場的聚光燈，前所未有地聚焦在這家來自中國的無人機巨頭身上。每一個潛在的競標者都在精心打磨自己的方案，計算著價格、風險與收益。而在北京、上海、莫斯科、洛杉磯、巴黎的無數間辦公室里，關于“星z”、關于低軌資源、關于未來天空控制權的推演與算計，正以驚人的密度進行著。

李鈞偶爾會想起關翡關于“三條腿走路”的比喻。此刻，明線的招標會是一場喧囂的戲劇，暗線的特區基地是沉默的備胎，而spacex的煙霧則是飄忽不定的風。他不知道最終哪條腿會率先踏破荊棘，但他清楚，風馳已經沒有退路。

他簽署了一份文件，批準了“星z”項目組一項特殊的預算：用于聘請頂尖的國際航天法律顧問團隊和風險評估機構，為可能到來的、復雜至極的跨國合作與監管博弈，做好準備。

窗外，北方的天空高遠而沉寂。但在李鈞眼中，那片蒼穹之上，已然布滿了無形的軌道、頻率、合同條款與大國博弈的刀光劍影。全球招標的幕布已然拉開，好戲，才剛剛登場。而真正的發射，無論最終由哪枚火箭執行，其點燃的，都必將是一場超越商業范疇的、更深遠的沖擊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