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保溫袋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青瓷小盅滾出來,碎成幾片,溫熱的姜茶潑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凝結成暗色的冰漬。
“囡囡,我――”王誠伸手想去拉她。
刀小蕓避開了他的手。她彎腰,一片一片撿起那些碎瓷,動作慢得讓人心碎。撿完,她直起身,沒有再看王誠,只是低著頭,輕聲說:
“論文稿紙……別弄丟了。風大。”
說完,她轉身,沿著露臺旁的臺階,一步一步往下走。白色羽絨服的身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
王誠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寒風呼嘯著灌滿露臺,卷起散落在地上的稿紙。他機械地彎腰去撿,手指觸到紙張冰冷的邊緣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一張稿紙被風卷起,高高揚起,在空中翻飛。他追過去抓,卻抓了個空。紙張飄飄蕩蕩,最后落在露臺邊緣的積雪上,迅速被浸濕,上面的公式和圖表模糊成一團墨漬。
他跪在雪地里,看著那張被毀掉的稿紙,忽然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窒息。
遠處,圖書館的燈火通明,學生們抱著書匆匆走過。更遠處,帝都的霓虹開始點亮夜空,璀璨如星河。
可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里,只有寒風、破碎的瓷片、浸濕的稿紙,和一個少年第一次意識到――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有些裂縫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彌合如初。
他慢慢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
可這疼痛,抵不上心里那片突然塌陷的空洞。
原來成長的第一課,是學會用語,傷害最不想傷害的人。
夜色徹底吞沒了露臺。王誠獨自坐在長椅上,懷里抱著撿回來的、有些凌亂的稿紙。保溫袋還躺在地上,旁邊是姜茶凝結的深色痕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他第一次來北京。關翡哥哥送他到學校報到,臨走前摸著他的頭說:“阿誠,好好學。但記住,無論走到哪里,心里要有根。”
那時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似乎開始懂了。
可這根,到底是什么呢?
是關翡哥哥為他鋪設的道路?是囡囡無微不至的關懷?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寒風更烈了,像要吹透骨髓。王誠閉上眼,感到臉上有什么冰冷的東西滑落。
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還是別的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