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遷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孩子們的餐食變得愈發簡單,肉食明顯減少。負責采購的修女臉上的愁容日益加深。更明顯的是,一天下午,他看見阿雅和院長修女在辦公室里低聲交談,桌上攤開著幾張賬單和空了的藥瓶。阿雅緊蹙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張寫著某種昂貴抗生素名稱的繳費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種藥不能停……”院長修女蒼老的聲音帶著無奈。
“我知道。”阿雅打斷她,聲音低沉,“我會想辦法。”
但她能有什么辦法?組織靜默,她無法主動聯系獲取任務。以往的積蓄大部分都已投入福利院的日常運轉和孩子們的醫療費中,所剩無幾。一種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比面對任何危險任務時都要讓她感到窒息。
王遷站在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上前,心中卻已了然。
幾天后,一輛陌生的汽車駛到福利院門口,送來了一批米面糧油和兒童衣物,指名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的捐贈。院長修女又驚又喜,連連追問司機,卻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又過了兩天,鎮上的藥房負責人親自送來了一批急需的藥品,正是那天阿雅看著賬單發愁的種類。藥房負責人只說有人預付了款項,要求定期送來這些藥品。
阿雅起初以為是某個曾經受過福利院幫助、如今發跡的人暗中回報。但接連幾次“匿名”的援助,時機和內容都過于精準,仿佛有一只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這里的困境。她心中起了疑竇。
她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周圍。最終,在一個傍晚,她看到王遷站在福利院外的山坡上,背對著院落,正用他那臺老舊的徠卡相機對著遠方的落日,但另一只手,卻握著手機,似乎在低語著什么。
那一刻,阿雅明白了。所有的“匿名捐贈”,都來自這個沉默的、聲稱自己像某個“故人”的男人。
心情復雜難。有被看穿困境的窘迫,有不愿接受施舍的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封心湖被悄然敲開一角的震動。他并非用語糾纏,而是用這種沉默而切實的方式,試圖為她分擔重壓。
她沒有立刻上前質問。當晚,月色清冷,她站在王遷居住的小屋外,敲響了他的門。
王遷打開門,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平靜。
“那些東西,是你送的。”阿雅開門見山,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王遷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為什么?”阿雅看著他,“我說過,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知道。”王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幫你,不是因為你和誰相似。是因為這里的孩子們需要,也因為……你是阿雅。”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她:“我看得出你在為什么發愁。這與我個人對你的感覺無關。就算只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看到這種情況,能幫也會幫一把。”
他的話語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摯。他清晰地劃清了界限――幫助,源于對困境本身的不忍,而非對她個人的情感投射。
阿雅沉默了。月光灑在她清瘦的臉上,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情緒。警惕、驕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她習慣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黑暗中掙扎,也習慣了世間的冷漠與算計。但這種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甚至刻意保持距離的援手,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多少錢?”良久,她低聲問道,試圖維持最后一絲尊嚴,“我會還你。”
王遷搖了搖頭:“不必。算是我借住在這里,對孩子們的一點心意。”
阿雅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有審視,有不解,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謝謝。”最終,她從唇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她沒有再堅持還錢,也沒有再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