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盯著陳阿珠看了一會,在莊家“買定離手”的催促下,兩沓錢全押在天門。
莊家擲出骰子,兩顆骰子骨碌碌跳轉了幾下,靜止在桌面。
“二五,七,對堂。”
聞,站在天門位的賭客臉上露出喜色。
賭徒往往是迷信的,相信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能增強自己的氣運,也相信一些忌諱會破壞自己的氣運,推牌九自然也是如此,頭牌通常被認為火氣最旺。
天門賭客抓了兩張牌,用手一搓,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待抓了另外兩張牌,他拿在手里費勁地摳起來。
他的牌關乎陳華的輸贏,但陳華并不在意,她盯著莊家的手看了一會,見對方將牌扣在桌面,她收回目光,倚到冼耀文身上,細聲說:“公路局那邊有消息了。”
冼耀文輕聲回話,“晚點說。”
“嗯。”
天門賭客磨蹭了許久,一直等到莊家催促,他才掀開四張牌,頭是地牌配長三,八點,尾是i梅,牌已然不小,照賭徒的說法,拿著這副牌夠資格上銀行無抵押貸款。
不出意外,莊家并不姓周,沒有賭神、賭圣的雅號,奇牌至尊寶并未開出來,天門有了,陳華下的兩千變四千。
陳華收回錢后,問冼耀文,“過三關嗎?”
“依你。”
“試試手氣。”說著話,陳華又將四沓錢放回天門位。
另一張桌,陳阿珠將四張牌蓋在桌上,大喊一聲,“普天同慶,通有。”
話音落下,一沓沓錢麻利地丟出去。
“五百走。”
“兩千走。”
賠好錢,她重新洗牌,一邊洗,一邊吆喝,“這兩箍手氣歹,趁機會多下注,等我手氣轉勇,通通p來殺!”
冼耀文看著陳阿珠的氣定神閑,聽著誘惑性的吆喝,頓時猜到她在養魚,他走了過去,觀察每個賭客的賭本,明面上加起來十一二萬的樣子,再瞧押注,大概四萬,估計這把牌要通殺,不然會有賭客脫鉤走人。
陳阿珠洗牌沒搞什么花樣,只是將牌擺成大流模樣,見賭客都已下注,喊道:“還有下注的沒有,骰子一落,金山不收。”
稍稍等待,見沒有新人下注,她拿著骰子在手里拋了幾下,忽然朝桌面一擲。
“四五,自己,殺!”
她抓好牌,壘在桌上,沖冼耀文輕笑道:“師爺,別站那里,過來收錢。”
“好嘞。”
冼耀文來到陳阿珠身邊,右手搭在錢上,左手在陳阿珠翹臀上拍了一記。
陳阿珠了他一眼,目光放回桌面,盯住拿牌賭客的手。
一副牌九總共32張牌,每次發出16張,余16張,因為每玩一把洗一次牌,閑家想無中生有換幾張同款牌不太可能,只能三個門頭間互換,但玩牌九誰敢將牌拿到桌底下躲避其他人窺探的視線,立馬可以請出臺匕剁他兩根手指。
所以,玩牌九閑家想出千不容易,除非遇到水魚莊家,只知道搓自己的四張牌,對閑家的動向不聞不問。
莊家出千同樣不容易,最好出千的環節就是洗牌,給自己碼一副好牌,然后擲骰子擲出想要的點數。
不過,這個手法只能出其不意用一兩次,閑家一旦覺得莊家手氣好或有出千嫌疑,會要求過墩,比如過一墩或過三墩,即切4張牌或12張牌,牌序被打亂,莊家擲出想要的點數也沒用。
正因如此,莊家通常不會碼通殺牌,而是大牌、小牌、走水牌混搭,保證殺一門或僅賠一門,其他兩門走水,不求一次殺光,只求攪亂賭徒心態。
賭徒嘛,通常怕贏不怕輸,連贏兩把,第三把不敢下重注,已經贏到手的錢怕輸回去,但連輸兩把,第三把妻女都敢押上,想著一把牌贏回失去的一切。
面對一群上頭的賭徒,根本用不著出千,只要莊家的本錢夠多,上億身家坐十萬輸贏的莊,拉長時間線,比投資紅漲綠跌的股票更為靠譜。
陳阿珠十萬籌碼坐莊,且沒有輸贏壓力,對抗11個賭徒12萬總籌碼量,最多三萬掛零,最少僅有兩三千,且大概率輸了傷筋動骨,乃至全家餓肚子,吃一把方寸大亂,吃兩把進退失據。
陳阿珠贏面相當大,甚至可以說必贏。
推敲清楚彎彎繞繞,冼耀文開起了小差。
臺灣盛行觀落陰,各路通靈人招搖撞騙;英國通過了《虛假靈媒法》,廢除了古老的《巫術法》,意味著自1735年以來,承認自己有魔法或通靈能力不再是死罪,除非用于詐騙。
杜克大學有一個約瑟夫?雷恩博士,搞超感官知覺研究已有二十來年,著作《心靈的領域》十分暢銷。
這個歷史背景下,似乎已經適合推出一部以特異功能為噱頭的賭片。
冼耀文腦子一轉,一部大女主的賭片劇本大綱有了。
他在轉腦子的當口,牌桌上已經在開牌,天門頭是天牌配人牌,癟十,同點莊家大,癟十有死無生,尾是雜五配雜八,三點,牌爛透了。
恰好,天門也是押注最重的門頭,陳阿珠吃定這一門。
地門頭是梅花配板凳,四點,尾是地牌配長三,八點,牌不大不小,一般來說走水的可能性比較大。
出門頭是雜五配紅頭十,五點,尾是天牌配雜七,九點,貸款牌。
陳阿珠掃了一眼三家的牌,嘴里吐出一個“干”字,十分不爽地翻開自己的頭,長三配雜八,四點,大過天門、地門,小于出門;接著又翻開尾,梅花配二四,六點,大過天門,小于地門、出門。
陳阿珠大喊,“吃天門,賠出門,地門走水。”
冼耀文聞,將地門的錢往外一扒拉,“走水,走水”;天門的錢摞在一塊,“歹勢,歹勢,下箍好手氣”;點出一沓沓錢扔在出門,“五百,走,兩千,走,八百,走……”
“下下下,多下點,老娘這箍雄起,通殺。”
陳阿珠洗牌時,冼耀文給錢大致過了過數,差不多十萬零六千,已經有了利潤。
稍等片刻,不見人來抽水,他點出1600元放在一邊。
天門賭客看著自己的一萬塊被冼耀文壓迫、蹂躪,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嘴里嘟囔著:“晦氣,真是晦氣,第一把就癟十,今晚風水不對。”
地門賭客倒是松了一口氣,他的走水雖然沒贏錢,但在這種殺氣騰騰的局里,不輸就是贏。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偷偷瞟向那個贏了錢的出門賭客。
出門賭客并沒有因為贏了而露出半點笑容,他只是將贏來的那一摞鈔票像砌磚頭一樣,面無表情地碼在自己面前的“城墻”上。他的手很穩,虎口處有著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
“再來。”出門賭客的聲音像生鐵一樣硬。
陳阿珠正低頭洗牌,聽見這兩個字,她抬起眼皮,隔著繚繞的煙霧深深看了出門賭客一眼,這個出門賭客給她的感覺很不好,這人身上沒有賭徒那種患得患失的焦躁,反而有一種戰場上伏擊敵人的冷靜。
“好,再來。”陳阿珠用磁性慵懶的聲音說:“各位興致好,我奉陪到底,下下下。”
陳阿珠將桌上的32張骨牌洗得嘩啦嘩啦,猶如暴雨打在瓦片上。
這一次,她的洗牌的動作變了,前一把她洗得很猛,如狂風驟雨;這一把她洗得很慢,很沉,她的手指在每一張牌的背面滑過,仿佛在跟骨牌對話。
少頃,八墩牌洗好,陳阿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天門賭客的手按在錢摞上,拇指指甲摳動紙鈔邊沿,似乎在猶豫這把該下多少,天門擁躉同樣糾結,一個個沒有下注,大概在考慮是否要換個門頭擁護,以及擁護的程度。
出門賭客很干脆,上一把贏的錢連同本金,全部推了上去,他依然捍衛出門的利益。
全場死寂,出門擁躉剛想下注的手停在半空。
陳阿珠看著那堆錢,眼角蔓延笑意,這把牌沒人過墩,開牌的結果就是吃一走水二,過一墩,吃一賠一走水一,過兩墩,吃二走水一,過三墩,通殺,32張牌都是按照特定順序碼的,今晚輸贏氣運就看這一把。
冼耀文在回味剛才陳阿珠洗牌的過程,她洗得有點慢,正面朝上的牌應該已經被她記住,背面朝上的牌,她在壘的時候有一個“拖泥”的動作,骨牌在桌面摩挲了一段距離。
他想起了麻將,費寶琪她們打牌,抓牌基本是不看牌的,手指一摸便知是什么牌,偶爾摸也不摸,只是將牌在桌面輕輕摩挲,通過磨擦觸感的不同認出是什么牌。
如白板、一筒、二條,觸感同其他牌區別很大,是個老麻將基本能認出來,厲害一點的能認出更多的牌,就像他,差不多能認出七八十張。
陳阿珠是專業的,估計認出32張骨牌的能力是不缺的,這么一來,這把牌洗得這么慢,坑應該都挖好了吧。
時間過去了三十多秒,賭客們都已做好生死抉擇,天門的押注比上一把只多不少,大約四萬六七,出門多一點,估摸著五萬出頭,地門最少,但也有一萬二三,這總金額有點意思,估計有腦子“清醒”的賭客看“錢”下注,生怕莊家賠不起。
“都下好了?”陳阿珠拿著骰子環顧四周,稍稍停頓,見沒有人再下注,骰子擲了出去,“四五九,自手,我先抓牌。”
“等等。”出門賭客喊住陳阿珠抓牌的手,悶聲說:“過三墩。”
陳阿珠面不改色,也不給回應,只是將最前面的三墩牌移到一邊,抓起第四墩牌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按順序給三個門頭派牌。
骨牌甫一到門頭,賭廳里的空氣便仿佛被抽干,僅剩吊扇葉片切割空氣的嗡嗡聲。
出門賭客拿到牌后,這一次沒有刁牌,他似乎想用氣勢壓倒莊家,直接將四張牌掀開一條縫,掃了一眼,然后迅速地將牌分成兩組,重重地拍在桌上。
“開!”他低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看樣子他對自己的牌非常有信心。
陳阿珠莞爾一笑,絲毫不慌,她知道出門賭客是什么牌,也知道其他兩門的牌,出門賭客自作聰明替她發動了通殺局,她心有不喜。
說好了是來捧場的,輸輸贏贏搞熱氣氛才是正道,這一把通殺,這張臺子算是要熄火了。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冼耀文,身子一側,嘴躲在冼耀文的腦后細聲說:“通殺,要不要放水?”
冼耀文沒有回話,只是在陳阿珠翹臀上拍了一記,目光對向角落里放水的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