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都叫我阿珠嫂。”
“陳阿珠?”
“是。”
“那我還是叫你阿珠姐。”
陳阿珠將菜盤放于矮桌,輕笑道:“先生叫什么都行。”
冼耀文從筷筒抽了三雙筷子,一雙遞給陳錦璇,一雙擱在自己碗上,一雙當公筷夾起一條魚放進陳錦璇碗里,旋即放下筷子,看向剛從水里撈出一個網兜的陳阿珠,只見她從網兜里倒出拳頭大小的大溪蝦,麻利地剝殼。
看了片刻,朝站在尾的謝停云看了一眼,謝停云微微頷首。
“阿珠姐,你沒吃晚飯吧?”
陳阿珠抬頭瞥了冼耀文一眼,“我們開飯館的,吃飯都晚,三點鐘吃的午飯,晚飯要等到八九點。”
冼耀文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等我們吃完上岸,阿珠姐要錯過飯點,如果不嫌棄,跟我們一起吃吧。”
陳阿珠囅然一笑,“先生不用記掛我,生意好的時候,吃飯的點就沒有準數,習慣了。”
“還是一起吃,不然我過意不去,阿珠姐請放心,你吃的我也會付錢。”
“好吧。”陳阿珠未再推辭,“先謝過先生。”
冼耀文起身來到陳阿珠身前,蹲下幫著一起剝蝦,“我姓冼,冼耀文,從香港過來的,在這邊做點生意。”
陳阿珠在冼耀文臉上凝視片刻,低頭接著剝蝦,“冼先生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一點,茶葉、香蕉、蔗糖,最近打算做客運生意。”
“巴士嗎?”
“對,今天會來景美,就是為了勘察線路,這邊是不是有不少人會去臺北市區賣菜?”
“我們這里的溪香魚、溪蝦、雞是出了名的,每天都有人一大早拿去臺北賣。”
“你說我要是每天三點半到四點半開通兩趟車,能坐滿嗎?”
“車費不貴的話,四趟車也能坐滿。”
“那車子停在哪里最好?”
“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橋頭有一片荒地?”
“看見了。”
“車停在那里最好,鎮上從哪里過去都方便。”
“阿珠姐知道那片地的主人是誰嗎?”
“我。”
“阿珠姐的地?”
“我阿爸的地,他老了。”
“節哀。”
“有些時日了。”
“哦,阿珠姐能把那塊地賣給我嗎?”
“我肯賣,你也買不走,那塊地是我們陳氏的膏火地。”
膏火田,較正式的稱呼是學田,氏族專門用于資助子弟求學、科舉的土地。
在明代,村里但凡出一個秀才,村中所有田產都可以記在他的名下,是為詭寄與投獻,可免賦、役。
這是不合法的,明代有規定優免額度,但身為現管的縣令通常睜只眼閉只眼,今天是秀才,鬼知道明天會不會成為上官,瞎雞兒管是自尋死路。
正因為秀才有此作用,明代的氏族通常樂于集全族之力供養子弟求學,另外還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實惠,族里出個大官,村口的野狗都有機會拿個副犬級編制。
即使供養出來的大官不是個東西,玩什么三過家門而不入,不主動給族里一點實惠,那也沒關系,只要存在族里出了大官的客觀事實,就沒人敢欺負這個氏族,畢竟又有誰敢賭大官真不會管。
供養子弟明代好使,到了清代民國照樣好使,不少氏族還在維持學田,景美陳氏大概就是其中一個。
“學田怎么會在阿珠姐名下?”
陳阿珠嘆了口氣,“發生了很多變故。”
“哦,不能賣,那能租嗎?”
“租可以,但我做不了主,要問過族里的意見。”
“我先看看,如果那塊地最合適,還得麻煩阿珠姐引薦一下族老,我和族老談談租地一事。”
冼耀文只是在說場面話,在鄉下租地建車站簡直是找死,鄉下人可不和你講什么契約精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車站吃車站,只要車站在他們的地頭,就如同附骨之疽盤在身上吸血。
租地,主動權在對方手里,他不容易抓住道德制高點,地必須是買的。
陳阿珠說不賣,未必為真,一個聰明人不好對付,一群利益動物聚在一塊就是烏合之眾,收拾起來,成本可低至兩顆桃子。
“我每天都在店里,冼先生可以隨時找我。”
“阿珠姐天天守著店,不會無聊嗎?”
陳阿珠輕笑一聲,“無聊又能怎么辦,要吃飯的。”
“無聊可以換個活法,老天爺又沒規定阿珠姐必須開飯館過活。”
“不開飯館,我又能做什么?”
“這要看阿珠姐想做什么。”冼耀文抽出蝦線,將蝦仁放進筲箕,拍了拍手,說:“不瞞阿珠姐,我看上你了,想邀請你幫我做事。”
陳阿珠的目光在冼耀文臉上逗留片刻,隨即低頭撥弄蝦仁,“冼先生,我們好像才第一次見面。”
“這有什么關系,我和阿珠姐投緣,也覺得阿珠姐是個做大事的人,我對你的邀請絕對誠意十足。”
陳阿珠莞爾笑道:“你不怕看走眼?”
冼耀文灼熱的目光鉆進陳阿珠雙眸,“阿珠姐,你沒看走眼,我的確是一個好色的男人,我已經對你見色起意,但你也看走眼了,我還是事業為重的男人,能把美色和才能區分開。
或許,你可以把我當成兩個人,一個是冼先生,想要用你,另一個是耀文弟,想要睡你,冼先生不會為耀文弟買單,耀文弟也影響不了冼先生的決定。”
陳阿珠朝陳錦璇瞥了一眼,“她不是冼夫人?”(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