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雞尾飯,她不時扒拉一口,目光卻始終在簡歷上。
幾天前,總公司下發通知函,hk咨詢為了壯大規模,收購、入股了幾家獵頭公司,并鼓勵內部高管成立衛星公司――遞交計劃書給總公司審閱,一經同意,總公司提供啟動資金、資源建立屬于個人的公司,總公司占股51%,但不參與公司管理。
她想為母親、自己爭口氣,她想成立自己的衛星公司。
在她正對的經理辦公室里,賀雁行手里夾著煙,湊在臺燈下寫報告。
一隅,留聲機飄蕩著英文歌曲。
他是從香港委派過來的開荒牛,出發之前已被告知開完荒便會另調他處,如今他的下一站已定,去西柏林開荒,再下一站就是沖擊紐約總公司的高級合伙人,前途一片光明。
但……
他抬頭朝賀雁行的工位瞅了一眼,大概他去西柏林的日子需要推遲。
鈴鈴鈴。
電話奏響。
他拿起話筒,聽上兩秒,說了聲,“我現在過去。”
他還有一場約會,請“情報頭子”吃飯。
桌面的文件、簡歷自然不可能皆由坐在辦公室里的四人收集,在外面有私會黨、閑人做情報收集、背調工作,這些關系需要好好維護。
冼耀文回到水仙莊園,看向花園的一隅,伊水咖啡館的老板娘伊水蹲在那里,看溪水里的游魚。
“今天的東京估計有點熱。”他嘀咕一聲,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
伊水轉頭看了一眼,起身微微鞠躬,“好久不見。”
冼耀文明知故問,“咖啡館的生意好嗎?”
“前不久剛剛轉讓,我已經在耀薏投資做事。”
“這樣也好,星洲喝咖啡的人雖多,卻都是底層消費,即使咖啡館遍地開,也不會有太多收益。”
伊水頷首“哈依。”
一聲“哈依”,讓冼耀文感覺到伊水的刻意,戰后依然在新加坡生活的東洋人會小心隱藏自己的東洋特征,閩南語或潮州話說得比當地人還溜,又怎么會說日語。
他從上到下打量伊水一遍,又從下到上,目光返回到她臉上,淡笑道:“第一次在咖啡館見到你,我幻想過扒光你的衣服,今日再見依然有這樣的沖動,但時過境遷,我和你的關系變了。
我有一個原則,不和女下屬上床,若是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把事情做好,提出你的要求即可,不用色誘。”
伊水一鞠到底,“哈依。”
待伊水站直,冼耀文拍了拍她的小肩,“飯應該差不多好了,我們去飯廳。”
“哈依。”
伊水落后冼耀文一步,跟著往室內走去。
“客廳有一位客人。”
“客戶嗎?”
“是然利直百貨附屬美容院的學徒,馬來亞女人,東姑?卡蒂嘉。”
“東姑嗎?”冼耀文若有所思。
“哈依。”
東姑不是名,也不是姓,是王子或公主的意思,名字里含東姑,說明祖上至少是一地蘇丹,且這個祖上不是相隔數百年,就是三四代之內的事,東姑?卡蒂嘉最遠到太爺這一輩一定是蘇丹。
讓水仙踅摸一個馬來亞女人,沒想到找來這么大個的,水仙辦事有譜,這個卡蒂嘉應該是沒有蘇丹繼承權的庶子后裔,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州的。
進入客廳,冼耀文看見水仙陪一個女人在說話,看身形與水仙差不多,頂著燙頭,皮膚偏黑,身上穿著連衣裙。
馬來亞各州蘇丹的宗教信仰皆為伊斯蘭教遜尼派,這一信仰狀態自14世紀馬六甲蘇丹王朝以來從未改變,且馬來亞聯邦憲法明文規定各州統治者必須為穆斯林。
東姑?卡蒂嘉可能不是穆斯林,但一定生活在一個穆斯林家庭,馬來亞穆斯林宗教約束力不如中東那邊嚴苛,女性戴不戴頭巾由個人意愿決定,教義并不做約束,但穆斯林燙頭,步子似乎邁得有點大。
他加快腳步走了上去,來到好的角度可以看見卡蒂嘉的正臉,一張半馬半華的臉,兩個人種的特征糅合在一起,既有馬來人的羞澀、保守,也有華人的婉約。
容貌與美若天仙不沾邊,眼前一亮也略顯勉強,但絕對不難看,只能說美得沒有太大攻擊性,不足以持靚行兇,屬于有家教的婉約美,大概肯定不會在電話里爆出口。
他來到茶幾前,沖卡蒂嘉微微頷首,水仙在恰當時開口,“老爺,這位是我的朋友東姑?卡蒂嘉。卡蒂嘉,這位是我先生,冼耀文。”
冼耀文沖卡蒂嘉再次頷首,“卡蒂嘉小姐,你好。”
“冼先生,你好。”
卡蒂嘉一開口就是帶點潮州味的國語。
“卡蒂嘉小姐,請稍坐,我失陪一下。”
“好的。”
冼耀文上樓,進臥室,脫掉身上的西服,剛脫下襯衣,水仙進來了。
“你怎么過來了?”
水仙一邊幫冼耀文脫背心,一邊說:“老爺滿意嗎?”
冼耀文將頭從背心中抽出,解下手表遞給水仙,淡聲道:“你若是不想分一半水仙莊園給我,可以繼續這樣。”
水仙抱住冼耀文柔聲道:“老爺,我做錯什么了?”
“在家里,我想輕松一點,只有坐在書房里才需要動腦子,下次不要再搞什么驚喜,不管什么事提前說一聲。”
水仙恍然,輕笑道:“老爺說卡蒂嘉呀,今天然利直拜四夜市,我也不敢確定今天能請她過來。”
然利直百貨為了配合殖民政府“周四夜市購物”政策,方便歐籍職員太太下班后購物、美容,會營業到晚上九點,而其他日子六點半就會關門。
冼耀文捏住水仙的鼻子,“還在這里耍小聰明,避重就輕,我今天有點累,該交代的趕緊交代。”
水仙掰開冼耀文的手,解放鼻子,嘟了嘟嘴道:“老爺身上大姨子的香水味還沒散,累也正常。”
“胡說八道,我沖過涼。”
“哦~”水仙拖著長聲,“沖過涼呀。”
冼耀文呵呵一笑,“她只是星洲的過客,沒人要搶你的地盤,吃什么飛醋。”
“我就吃。”水仙嬌嗔。
“你慢慢吃,我下去招待客人。”
水仙抱緊冼耀文,“老爺不要聽聽卡蒂嘉的資料?”
“你當我問不出來嗎?”
冼耀文內心已經有點不爽,吃醋管吃醋,正經事不好耽誤。
水仙感覺到了冼耀文的不滿,壓下心底的不舒服,松開冼耀文,認真說:“卡蒂嘉是吉打州蘇丹阿都哈密哈林沙的孫女,庶子東古?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女兒。
拉赫曼是雪蘭莪州法院院長,巫統的重要成員。”
冼耀文嚴肅地說道:“不,拉赫曼不是巫統的重要成員,是巫統的主席,今天在吉隆坡召開的巫統大會上,拉赫曼獲得57票,最接近的競爭對手僅獲得11票。”
水仙詫異道:“拉赫曼在巫統的威望有這么高?”
“政治是權衡與妥協的藝術,只能說這個時間點巫統高層認為拉赫曼最適合當翁恩的繼任者。”冼耀文在水仙的后背拍了拍,“我要的是一座橋,不是攀高枝,卡蒂嘉不合適,另外物色一個。”
“拉赫曼只是一個蘇丹庶子,地位高嗎?”
“我是說巫統。”
“巫統又怎么樣,難道可以獲得馬來亞的統治權?”
“機會很大。”冼耀文頷了頷首,“今年二月,英國國會辯論殖民大臣利特爾頓的年度政策聲明提出了逐步自治時間表,雖然時間含糊,真實目的是拖延時間對付馬共,但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日不落時代,英國說出自治,就有人督促它完成。”
“美國?”
“嗯。”(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