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寶琪愕然,她以為的今晚非常漫長,如一個世紀般漫長,豈料冼耀文將它定格在此刻,就這么結束了嗎?
她想爭辯,卻膽怯于付諸行動。
冼耀文坐了起來,費寶琪也被他帶起,他的目光在沙灘上一掃,拾起脫在邊上的背心,拿在手里抖幾下,抖干凈沙子。
費寶琪任由冼耀文擺布。
沙子干凈了,他拾起費寶琪的衣服,自下而上,由里到外,一件件為她穿上。
當他系旗袍最高處的盤扣,費寶琪抓緊他的手腕,“耀,耀文,今…今晚……今晚還沒有結束。”
“墮落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此刻不散,每一晚都是今晚。”
費寶琪的手一松,卻在冼耀文凹陷的血肉來不及回彈的瞬間,復又抓得更緊,“不,不要走,就今晚。”
“姐妹就是姐妹,骨子里都是沒長大的囡囡,走了,去酒店,沙子硌得慌。”
陡然間,費寶琪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察覺不到的笑容。
冼耀文帶費寶琪住進了淺水灣酒店,一家特殊的酒店,一間特殊的客房。
費寶琪即如此,心理防線一打開,彈簧瞬間釋放出最大彈力,一如煙花追逐絢爛,壓抑再壓抑的情緒一次爆發。
半推半就留在了沙灘,客房里只有主動,仿佛“只有今晚”這句話依然是真的。
翌日。
盡管連日操勞,冼耀文依然被生物鐘給叫醒,一睜眼便看見窩在他懷里的費寶琪,螓首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夢話。
他小心翼翼往后挪,手伸進被窩里,扒拉開柔荑,誰知就這么點動靜,居然解開了費寶琪雙眼的封印,她張開眼,眨巴幾下,撕扯開阻礙視線的黏糊物,眼睛聚焦對準了他的臉。
“幾點?”
“五點半。”
“還這么早,再陪我睡會。”費寶琪伸出手扒住冼耀文的腰。
“我每天都是這個點起床。”
費寶琪抬起頭往窗戶的方向瞄一眼,“天還沒亮,再陪我睡會嘛。”
“日子還長著,再過兩天,我也要回臺北,你方便的時候可以隨時去我那里。”
聞,費寶琪的臉頰瞬間漲紅,支支吾吾道:“昨晚,昨晚說好…昨晚說好只有今晚。”
“好了,都這樣了,不要再自欺欺人。”冼耀文撫摸費寶琪的臉頰,“寶樹不在臺北,家里的牌局還是要繼續,你有合理的借口經常去我那里。”
“去…去家里,我們的關系會被很多人知道。”
“那就要看你會不會掩飾。”冼耀文輕拍費寶琪的臉頰,“好了,我真要起來了,昨晚你太累了,睡到中午再起來。”
費寶琪抓住冼耀文的手腕,用臉頰摩挲他的手心,幽幽嘆道:“原來我也是花心人,只是一個晚上,我就能做到與他共情,也…也沒有了再怨恨的底氣,我這是怎么了。”
冼耀文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說:“你現在這種狀態叫責任焦慮,你走了一條自認為錯的路,于是想把犯錯的原因轉嫁到別人身上,好減輕自己的心理負擔,簡單點說,就是一種逃避心理。
不用糾結,所有責任都由我來背,萬一以后有需要,你可以說是我強奸你,還拍了你的不雅照做威脅,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肯放過你……”
費寶琪嬌嗔道:“你把我當什么人,我才不會這么不要臉。”
冼耀文咧嘴一笑,“我是不想你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接著睡吧,我出去鍛煉,早餐就不叫你吃了。”
“親我一下再走。”
冼耀文在費寶琪臉頰上吧唧一下,揶揄道:“扒掉了偽裝,阿姐你就是個騷貨,回臺北前再發騷給我忍著,我要休息幾天恢復一下元氣。”
費寶琪羞紅著臉啐了一口,“說話真難聽。”
“好聽的我說過,也沒見你肯聽呀,反而昨晚說了好多難聽的……”
“不許說,趕緊走。”費寶琪拎起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冼耀文呵呵一笑,快速下床。
淺水灣酒店樓不高,面積卻是不小,主建筑外還有副建筑,面積不小的花園和草坪,延伸至海邊,還有小型浴場和小型碼頭,棧道邊上停著一架水上飛機。
換了運動服,冼耀文慢跑出酒店,踏上單車道的環海公路,沿著薄扶林的方向勻速跑。
跑了十多分鐘,折返回酒店,穿過草坪時,瞧見一個西方男人在踢毽子,他頓時來了興趣,朝男人走了過去。
待距離靠近,他看向男人臉龐的目光卻被發際線給吸引,發際線很高,中間的頭發稀疏,一眼待謝頂狀態,猜測男人多半是英國佬后,他將目光放回臉龐,第一眼覺得有點面善,再看一眼,“冼耀文”的記憶浮現,“冼耀文”認識這個男人。
“嗨,鬼佬。”
男人聽見冼耀文的喊聲,面色不善地循聲看了過來,一眼,兩眼,待第三眼,他的臉上展露笑容,“雷猴,小洋鬼子。”
冼耀文快步靠了過去,再次打量男人的臉龐,“鬼佬,果然是你。”
“是我,小洋鬼子。”男人笑著摸了摸冼耀文的頭,“你長大了,樣子卻沒怎么變。”
“鬼佬,我以為你已經死在戰場上。”
東江縱隊還叫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時,于香港淪陷前夕曾組織過省港大營救行動,救回幾批滯留在香港的各界知名人士和國際友人。
所謂國際友人,主要以英國佬為主,港府公務員、軍人等。
大規模的營救行動結束后,港九大隊依然長期進行營救活動,眼前的鬼佬是1942年2月港九大隊從集中營救出的軍人之一。
冼耀文當時已是編外炮灰,被指派帶鬼佬在內的四個英國佬穿越寶安前往惠州,兩地相隔不遠,卻因為鬼子封鎖走走停停加上各種繞路,路上走了好幾天。
鬼佬的中文還不錯,能同冼耀文溝通,兩人成了忘年交。
鬼佬笑道:“我很幸運,不僅沒有死在戰場上,退役前還升到了上校。”
“哇哦,真不錯。”
鬼佬又摸冼耀文的頭,“小洋鬼子,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冼耀文哈哈大笑,想起鬼佬曾多次問“冼耀文”名字,“冼耀文”卻每次都是一本正經地以“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的口號來回應。
“冼耀文,你可以叫我亞當。”
“你是冼耀文?”鬼佬驚詫道:“金季商行的冼耀文?”
“不,我是中華制衣的冼耀文。”
“沒什么區別。”鬼佬攤了攤手,“我是約翰,約翰?道格拉斯?克萊格,你們華人喜歡叫我祈德尊,我為一家小洋行和記服務。冼老板,有好買賣請多多關照。”
冼耀文在祈德尊的臂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有的沒的先放一邊,兩記摸頭殺得賺回來。
“我在報紙上無數次見過你的名字,卻從來沒有把名字和你聯系在一起,若不是今天偶遇,真不知道我們何時能見上面。”
祈德尊大笑道:“我也一樣,看到冼耀文的報道,我懷疑過是不是你,沒想到真是你。”
“緣分就是如此奇妙,吃早餐了嗎?”
“還沒有。”祈德尊亮出手里的毽子,“還記得嗎?”
“當然,你一直在玩?”
“是的,非常可惜,你送我的毽子遺失在泰國。”
“不用在意,只是一個普通毽子。”
“你呢,還在玩嗎?”
“當然。”
祈德尊躍躍欲試,“來場比賽?”
“為什么不。”冼耀文伸出手,“給我,我要熱熱身。”
祈德尊沒有直接將毽子遞給冼耀文,而是往空中一拋,隨即穩穩地用右腳尖接住,亮了一手停毽功夫。
接著,腳尖再次挑起毽子,待毽子墜落到一定高度,他右腳尖微微抬起做出接毽的架勢,但其實并沒有接,而是左腳在地上一蹬,原地跳躍,左腳往右一勾,藏在右腳后面,點了一下毽子,毽子朝冼耀文頭頂飛去。
“騙馬使得有模有樣。”
嘀咕一句,冼耀文仰頭瞄了一眼,心中速算毽子的下落速度,答案出來,也到了出擊的時機,只見他右腳穩穩立著,左腳朝天上踢,形成直立一字馬,腳跟在毽子上一蹬,毽子如炮彈般沖天而起。
“朝天蹬。”
祈德尊驚呼一聲,擺好架勢,來了一招馬踏飛燕,毽子朝冼耀文后方飛去。
冼耀文原地后空翻,滯空時朝毽子瞄了一眼,一落地又連翻兩個跟頭,再落地,左腳在地上一點,腳在上頭在下騰空而起,使出藤球的經典招式倒掛金鉤,用腳尖將毽子踢了回去。
祈德尊回擊的招式也不俗,只見他原地跳躍,人在空中二百七十度轉圈,使出跳旋打,用反腳踢回毽子。
冼耀文反打單飛燕,祈德尊回擊抽絲后打,兩人有來有回,使出踢毽子的各種招式。
踢毽子自蹴鞠演變而來,自誕生之日起就不僅僅是一種游戲,還是練武的一種法門,尤其盛行于清代至民國間的鏢局、武館和梨園,1935年的第六屆全運會還將踢毽子列為國術比賽項目。
踢毽子是不扎樁的下盤功,可以練習身法、步法與反應,非常實用,香港有幾間武館也會讓徒弟踢毽子練功,但這種練法想必要不了多久便會銷聲匿跡。
畢竟開武館是生意,存在競爭對手,收徒與拉客戶無異,競爭對手拿出來亮相的是打木人樁、胸口碎大石,一看就挺唬人,踢毽子娘里娘氣,當廣告使,只能是反向營銷。
不過,就在剛剛,冼耀文有了推廣踢毽子的想法,他打算舉辦毽球超級聯賽,規則不是兩人互踢,而是以五人制足球和室內足球的規則為藍本進行設計。
場地是足球場地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球門等比例縮小,每隊上場比賽的人數為7人,其中1人為守門員。
進攻時,毽球不能落地,也不能在進攻隊員身上停留超過半秒,一觸就得踢出去,同足球一樣有手球規則,得分方式是將毽球踢入對方球門。
進攻和防守犯規的規則要比足球寬松一點,以提高對抗性。
說白了,他搞毽超的最終目的是培養足球球員,踢毽球的技巧性比踢足球更強,有了高技巧,再加上高對抗,毽球球員不難向足球球員轉型。
而毽球球員的主要來源是武館,香港的武館十間有九間日子過得慘兮兮,如果跟他們說踢毽球隊員可以年入四五萬,武館可以年入十幾二十萬,相信不難鼓動他們練習踢毽子。
這個高收入行業一旦形成,窮苦人家的父母絕對會鼓勵自家兒子踢毽子,幾年時間,踢毽子在香港便會蔚然成風,足球天才也會一一涌現出來。
如此,香港隊三十年成為世界杯勁旅,五十年沖擊四強,七十年劍指大力神杯的種子算是撒下了。
當然,后面的事就讓后面的人去做,他只要做好前面的事,辦好毽超,打擊害人不淺的字花檔,振興毽球外圍盤口。
外圍是必須有的,沒有外圍,球隊和球員的高收入只能是扯淡,沒有高收入其他一切都是扯淡。
當毽子再一次飛過來,冼耀文使出停毽,毽子停在腳尖,輕輕一勾,毽子飛進手里,他朝著祈德尊走了過去。
“亞當,為什么不踢了?”
冼耀文擺了擺手,“到此為止,我九點鐘有個約會,要留出一點時間洗漱、吃早餐。”
“好吧。”祈德尊臉上的表情有點意猶未盡,“半個小時后餐廳見?”
“ok.”
祈德尊給了冼耀文一個擁抱,“感謝上帝能讓我再遇見你。”
“約翰,上帝保佑你。”
“亞當,上帝保佑你。一會見。”
“拜拜。”(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