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多慮了,就是回去小住幾日,想回來就回來,心血來潮想出去轉轉也可以,以前跟寶樹說過帶她去坐豪華游輪,一直抽不出空,阿姐有興趣可以陪寶樹去坐,你們姐妹倆來一次環球旅行。”
費寶琪感慨道:“耀文你這么好,我真有點嫉妒寶樹了。”
“呵呵。”
少頃。
費寶樹出來叫開飯,三人進了屋,一起到沙發請其他人入座餐桌。
讓出主位只是笑談,主位還是冼耀文坐,左位讓王右家坐著,費寶樹坐右位,其他人隨意。
一桌七個人,八女一男。
開了一瓶紅酒,冼耀文繞著桌子給每人倒上,回到主位,給自己倒酒,隨后邀王右家站起舉杯。
“諸位女士,民國四十年夏日某晚,我打完八圈回家,正要進院門,看見了一條小白蛇。”
費寶樹捂嘴笑,其他人忍俊不禁。
“小白蛇酒氣熏天,嘴里嘟囔著:‘龍七對,單吊幺雞,怎么就沒吊到呢?’看它如此凄慘,我拿出麻將牌,把四只幺雞都挑了出來給它。”
忍俊不禁無以為繼,變成哈哈大笑。
冼耀文淡笑道:“小白蛇拿到四只幺雞,開心不已,夸了我幾聲,又給了我一句臨別贈:‘右家姐,冼家興。’
這箴稍顯敷衍,一聽即明,沒有一絲玄機,中午恰好在狀元樓偶遇王右家女士,我死皮賴臉非要叫她姐,她心善,沒有嫌棄我。
但我還是擔心她事后反悔,就在這里向諸位公布這個消息。”
冼耀文轉臉看向王右家,“今天,我和王右家女士結為異性姐弟,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同氣連枝。阿姐,阿弟敬你。”
看著冼耀文的杯子比自己的矮三分,王右家躊躇滿志,心說自己的心思沒有白費。她將杯子往下壓三分,同冼耀文的杯子碰了碰,“阿文,阿姐敬你。”
兩人各呷一口酒,冼耀文立馬又滿上,王右家帶頭向其他人舉杯致意,“感謝諸位見證我和阿文結為姊弟,我和阿文敬大家一杯。”
連青看著滿面笑容的王右家,心里酸溜溜地,這哪里是認姐弟,明明是認靠山,為什么我沒有這么好命?
“情姐姐情弟弟吧,這個老女人有什么絕活,能讓冼耀文這么力挺。是了,這個老女人還是有點人脈的,狼狽為奸?”
梁慧蘭心里嘀咕著,手里的杯子舉了起來。
敬酒后,餐桌恢復平常,話題沒有停留在“姐弟”,而是快進到麻將,幾個牌搭子復盤下午的牌局,這把碰碰胡差一點自摸,那把清一色貪了,不該想著杠上開花,自摸就走。
說著麻將,中間又穿插城中八卦,熱熱鬧鬧,沒冼耀文什么事。這就是以麻會友,九成九垃圾時間,重要的事都在冷不丁間。
食訖。
牌局繼續,五女玩起了車輪戰,誰胡了讓位,等待的人入場,如此交替,每個人都有得玩。
今天特殊,冼耀文陪著,為幾人提供情緒價值。
翌日。
冼耀文沒有出門,坐在涼亭,全淡如紅袖添香,回來報到的林婉珍圈報紙上的要點。
范弗利特被龍學美帶去,熟悉太子企業的事務。
三姐買菜回來,見冼耀文在,過來問一聲,“先生,中午你在家吃?”
“等下出去。”冼耀文瞅一眼三姐手里的菜籃,“買了什么菜?”
“瓠瓜、菜瓜,看見吳郭魚便宜,買了兩條。”
“吳郭魚是什么魚?”
三姐從菜籃另一邊提起一根草繩,兩條魚落進冼耀文視線,他立馬認出來是羅非魚,“這個魚啊,新加坡那邊叫越南魚,其實是非洲鯽魚。”
“這里也有人叫南洋鯽仔。”
“哦,天氣變熱了,晚上想吃點水晶糕。”
“我下午做。”
“嗯,你先去忙。”
打發三姐離開,冼耀文加快了看報的速度,不知道吳郭魚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他還沒有逛過臺北的菜場,這股地氣沒接上。
一個小時后,他來到臺北最好的菜場東門市場。
這個市場是官邸和周邊眷村的核心補給站,主要服務于外省人,最不臺灣,但是最臺北。
環顧市場一圈,沒臉沒皮的冼耀文上線,`著臉一個攤位接一個攤位套近乎、問價,偶爾買點什么,以免只問不買,被人認定來搞事的,問不到真實價格。
饅頭、包子、高麗菜豬肉餡的餃子、餛飩皮餃子皮、燒餅以及生面條,南北的面食相關都有,干貨區有火腿、香腸、臘肉、咸魚、香菇、金針菜、醬菜等。
獅子頭用的荸薺、各種內臟的處理,各種臺灣本土菜里用不到的食材,很多都能看到,以滿足制作家鄉菜的需求。
也少不了本地生產的蔬菜、豬肉、禽肉和水產,但風格可能更偏向“外省菜”的烹飪習慣。
一圈轉下來,冼耀文基本清楚外省人吃什么,也清楚非正常菜價和部分正常菜價,在市場門口還遇見了聚團嘮嗑的眷村師奶,交換家鄉菜的做法、打聽消息、閑聊排解鄉愁。
來的時間對了,能看到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來的時間錯了,今日所見不能當成由點及面的樣本,等臺風天徹底過來,還得再來一次。
專營知名南北貨和臘味的南門市場,大稻埕的太平市場和永樂市場,艋{的直興市場和舊新富市場,還有一些自發形成的露天菜市,一個白天走馬觀花看了個遍。
晚上接著連軸轉,在艋{龍山寺口夜市吃了點東西,殺到大橋頭夜市,然后再到處于交通要沖的圓環夜市,當夜漸深,殺回艋{,來到華西街。
華西街是兩條街,晚上七點以前是華西街,主要是地上經濟,還有諱莫如深的少數地下經濟,過了七點是暗街,地上經濟歇息,地下經濟熱火朝天。
暗街,一語雙關,既說明電力匱乏,街燈昏暗,街巷在入夜后主要依靠店家和小攤的煤油燈、燈泡照明,光線幽暗。
也指這里進行的交易見不得光,是法律和主流道德觀念下的“黑暗”地帶。
路過一家地下郎中的鋪子,聽見里頭傳出女人的叫罵聲,字眼污穢,不宜示人,但大致能猜到在“很”痛人流。
走快幾步,路邊冒出稀稀落落的流鶯,服飾各異,有晚清時期的褂子,手里捏著一塊手帕,有與和服非常接近的衣裳,主流是旗袍,衩開得很高。
甫一落進流鶯陣,冼耀文的袖子就遭殃了,流鶯們熱情地拉住他,邀請他上樓做做。
一句六點半,撕開一道口子,來到街道形狀猶如畚斗的所在,過去小鬼子劃定的游廓,名曰寶斗里。
畚斗,裝垃圾的工具,將社會污穢集中到這里,非常之形象。
寶斗里如今依然是臺北最集中、最公開的合法風月區,沿街矗立著屋檐比正常樓層低矮的閣樓或房間,名曰半樓仔,一棟連著一棟,女人坐在門口或窗口,衣著清涼,等待顧客詢價。
冼耀文想進樓里,這勢必要找一個女人詢價,他想找個老人,知道得多一點。
老不老,不能看年紀,而是看臉上是否麻木,麻木得不行,正處于掙扎期,要找個面如平湖的。
目光從一個個女人臉上掃過,不等篩出合適的對象,他便輕咦一聲,他看見了上次同他一趟航班從香港飛臺北的貴太。
冼耀文無法將坐300美元頭等艙的貴太,同眼前的公娼聯系在一起,也不可想象,這才過去多久,即使家道中落的速度飛快,不得不下海,也不至于淪落至此吧?
貴太三十出頭,長相出挑,氣質高貴,一如主家得意的保姆,根本不可能流入市場,分分鐘被其他主家高價請走,貴太差不多如此,不會少了男人垂涎其美色,一家待不下去,換另一家依然可以做外宅貴太。
受好奇心的指使,他來到貴太身邊,剛想說話,他詞窮了。
他想請貴太出街,但不知道這里的公娼是否能出街,也不知道出街在這里該怎么說。
他沒說話,認出他,臉上渲染嬌羞的貴太卻主動開口,“先生,要進去休息嗎?”
“還記得我?”
貴太點點頭,“在飛機上,你坐我隔壁。”
“能出去嗎?”
“能。”
“一晚上要多少?”
“三十塊。”
“給你嗎?”
“嗯。”
冼耀文點了三十元紙幣遞了過去,“我請你吃宵夜,你講個故事給我聽。”
貴太接錢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微變,“先生,請你離開。”
冼耀文將錢直接塞進貴太手里,“既然可以坦然面對過去的熟人,不妨再往前走一步,不要忸怩,我想進去看看。”
貴太僵坐片刻,將錢收起,起身小聲說:“里面請。”
跟在貴太走進樓里,僅一眼,冼耀文便失去興趣,一個個用木頭分割的小隔間連綿,與香港低檔馬欄沒什么分別。
他在前往屬于貴太的隔間半路止步,“你不要拿什么東西的話,我們出去吧。”
貴太轉頭看向冼耀文,“不想進去看看了?”
“不想了,沒什么奇特之處。”
“走吧。”
貴太越過冼耀文,又帶著他往外走。
兩人走上街面,往前一段距離,謝家兄妹貼了過來。
貴太見到兩人,轉臉對冼耀文說:“我剛才還在好奇你的保鏢在哪里。”
“我對你更好奇,我是冼耀文。”
貴太搖搖頭,“我不想說名字。”
“我沒有指望得到回應,想吃點什么?”
“吃什么都可以。”
“我帶你去鐵道賓館開間房,宵夜叫客房服務,我聽完故事就會走,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謝謝。”
“不客氣。”
一個多小時后,冼耀文和堅持要洗澡的貴太相對而坐。
吃著過去熟悉的食物,貴太輕聲說:“是不是想聽我如何淪落至寶斗里的故事?”
“我可以猜一下嗎?”
貴太大口吞咽食物,默認冼耀文的請求。
“你不去寶斗里,是不是只能去環境更惡劣的地方?”
“不去寶斗里,就要去特約茶室。”貴太頓了頓,問:“聽過這個地方嗎?”
“略有耳聞。”冼耀文輕輕頷首,“看樣子你男人不是生意失敗,而是得罪了有點手段的人,把你們往死里整呀。”
貴太抬手用手心抹了抹嘴唇,囅然一笑,“你又猜對了,現在是不是挺后悔請我出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即使聰明絕頂的那位想整人都要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否則有人會不服。
我在這邊還是有點辦法的,只要不是蠢人,不會為了點小事擴大打擊面。
女士,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處之泰然,我很欣賞。”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只是欣賞,不做點什么?”
“做什么?”
貴太抬起左手捏住旗袍的盤扣,“你已經付了過夜費,想做什么就來吧。”
“你到寶斗里多久了?”
“第三個正字寫了兩筆。”
“十二天,時間不短了。”
貴太解扣子的手停住,自嘲道:“是呀,我的身體已經不值錢了。”
“是的,不值錢了。你不如邊吃邊想,如果你能想到什么值錢的東西,不妨展示出來讓我見識一下,或許能夠打動我。”
“打動你又能怎么樣?”(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