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晚飯在家吃嗎?”
王霞敏泡了一杯龍井放在冼耀文面前。
“我打算約一個人見面,不知道能不能約上,也不知道會不會約在今天,你不用準備了,如果我留在家里,我們可以去嘗嘗經過美式改良的中餐。”
說著,冼耀文將王霞敏摟進懷里。
“好吃嗎?”
“你在溫哥華沒去過中餐館?”
王霞敏搖了搖頭,“第一次出國我只想吃點沒吃過的吃食,我吃了法式肉餡餅、法式豌豆湯、蒙特利爾煙熏肉、納奈莫條、波蘭餃子,還有好多,每一餐都換不同風味的餐館。”
冼耀文摸了摸王霞敏的小肚子,“你的胃受得了嗎?有沒有拉肚子?”
“我去的都是高檔餐廳,可能烹飪手法和蒼蠅館子不太一樣,我吃著都還好,只有一次不太舒服。其實我挺想去蒼蠅館子,被律師勸住了,他說白人開的餐廳并不待見華人,不是不招待,就是只能從后門進入,不能吃堂食,只能外帶。”
“哦,這樣的話不去是對的,免得自己心里添堵。”
“華人在海外真艱難。”王霞敏感慨道:“他們能站穩腳跟遭了多大罪。”
“在異國他鄉遭罪是必然的,就像你住在一條小溪邊,你一個人的時候,用笊籬隨便一撈就是一盤菜,后來又來了一個人,你們友好協商,一個上午撈,一個下午撈,每人都有一盤菜。
再后來,小溪的名氣傳了出去,大家都知道隨便一撈就是一盤菜,來了五六七八個新人,等人數到十人,笊籬必須撈兩三次才能湊夠一盤菜,而且每三四天才能輪到撈一次。
于是,十人組建了一個笊籬委員會,對撈制定了一條條章程,基本的原則就是通過限制新人的撈權保證十人的利益,具體的做法是通過拉攏一批新人去打擊另一批新人。”
“掌握分配權的人讓被分配的人起內哄?”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華人和白人的根本區別不是膚色,不是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而是信仰不同、生活習慣不同的個性鮮明。
孔子曰‘君子憂道不憂貧’,孟子曰‘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商鞅曰‘力田疾作,可以富家’,韓非子曰‘侈而惰者貧,力而儉者富’。
漢文帝下詔鼓勵農耕: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
朱元璋推行里甲制,要求百姓各安其業,并稱勤儉為治身之本,將勤勞與治家、治國結合。
雍正在《圣諭廣訓》中明確要求百姓重農桑以足衣食,強化農耕致富的觀念。
圣人、一代代的封建帝王都在向百姓灌輸勤勞致富的理念,出發點是好的,農民多收糧食,皇帝可以多收農稅,國家富強,皇帝當得安心,百姓也日漸富裕,我好,大家都好。
可百官不樂意了,我他娘的寒窗苦讀十余載,為了升官把老婆都送給上官睡了,就他媽的為了領你一點養不活全家的俸祿?
你好,我他媽不好,朱重八你他媽別忘了,你就是一個臭要飯的,是兄弟們豁出命去捧你坐上皇位,干你娘的,你個王八蛋,凡是姓朱,都能吃成豬樣,兄弟們呢?
我就說臭要飯的靠不住,靠著和狗搶食活下來的,在他眼里,兄弟們都是狗,和他搶食的狗……”
王霞敏咯咯笑道:“先生對朱元璋這么大怨念?”
“鳥盡弓藏,走狗烹,歷朝歷代無不如此,只是朱元璋做得太過火……”冼耀文擺擺手,“不說這個,扯遠了。
華人壞就壞在習慣了玩命干才能吃飽飯的日子,但凡刀不是明晃晃地架在脖子上,能想到的改變惡劣現狀的辦法就是玩命干。
人家有商有量的一三五二四六輪著撈,到了你這就是一天不歇一直偷偷撈,壞了規矩,打破平衡,人家不針對你針對誰?”
“白人沒有華人勤勞?”
“沒有,白人相對比較散漫,很少有人會玩命干。”
“為什么呢?”王霞敏化身好奇寶寶。
“這個說來話長,北美白人的老家都在歐洲,那里是塊好地方,受北大西洋暖流影響,屬于溫帶海洋性氣候,冬暖夏涼,旱澇災害較少。
公元1300年之前的300年里,歐洲氣候溫暖,人口持續增長,期間未發生重大災害,百姓稍微賣點力就能吃上飯,可以說是安居樂業,上層建筑醉心宗教,以宗教的名義制造戰爭,削弱領主力量。
直到14世紀小冰期來臨,氣候變冷引發糧食減產和饑荒,歐洲也開始玩農民暴動,但災害主要是氣溫低、雨水多,而非嚴重干旱,熬上一段時間,優勝劣汰死掉一批人,糧食就好平均了。
所以呀,歐洲的農民暴動通常不怎么堅決,仗都是打著看,一瞅天氣變好了,一個個也就開溜了,打個屁仗啊,趕緊回家別耽誤了農時。
再有呢,歐洲中世紀長期處于小國林立、封建割據狀態,國王直接管轄的官僚和軍隊規模較小,權力受限,且存在議會等機構對王權進行制約。
歐洲農民主要受封建領主或莊園主的剝削,領主與農民世代生活在同一地區,出于長遠利益考慮,不敢過度壓榨農民,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會帶領農民反抗不合理的攤派。
中國就不一樣,對百官而,沒有什么是屬于自己的,全他媽是皇上的,不趁著官帽還在頭上戴著撈夠好處,等告老還鄉喝西北風去呀?
所以呀,封建時期的百官即使目光長遠,也只會做利在當代之事,就因為著急權力變現。
封建時代數千年,百姓受圣人恩惠最大的就是青史留名四個字,都好名,都要點臉面,百官才沒把事情做絕。
也正因為百官盤剝的厲害,最底層的百姓很難把家族傳承下來,基本傳著傳著就滅絕了,像我們這樣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只能說明老祖宗出過了不得的人物,本身是官僚集團的一員,躲過了會滅族的盤剝。
所以呀,是個中國人差不多就可以自豪地宣布:小太爺是貪官之后,想當年我祖宗心情一不舒暢就宰幾個百姓出出邪氣。”
王霞敏笑得花枝亂顫,“先生,我肚子笑痛了,你別逗我笑了。”
冼耀文輕撫王霞敏的小肚子,幽幽地說道:“歐洲人大抵上沒吃過什么大苦,人相食的場面沒有發生過幾次,不像我們,最近的一次還不到十年,以后還會不會發生不好說。
合伙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責權不明,說起來生意是大家的,大家都得玩了命地干,但分紅的時候卻是幾個大股東私底下偷偷分,壓根沒有小股東什么事,更別提散戶。
長此以往,小股東自然開始磨洋工,欺上媚下,鉆各種空子中飽私囊,大股東要么學朱元璋大殺特殺,但這么干的弊端,歷史上早就寫著,不可取。
要么學會當睜眼瞎,只要不是太過火權當沒看見,主要的精力用在糊弄散戶上,讓他們相信生意還是大家的生意,即使吃不到大肥肉,也能跟著聞聞肉香。”
“責權明了又會怎么樣呢?”
“散戶清楚自己的分紅會有多少,應該付出多少責任內的義務勞動,完成了義務,該歇就歇歇,活得不會太累。
想多拿分紅,可以多干一點,拼命成為小股東,或者聯合其他散戶提出自己的訴求: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好,分紅也該漲漲了。
當然,比起責權不明,更為可悲的是,生意好的前提建立在散戶玩命干的基礎上,這就無解了,無論生意好不好,散戶都得累成猴。
白人不想累成猴,自然會排斥帶著他們往猴子的方向進化的華人,華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勤勞,走到哪里都不會討當地人喜歡。”
“勤勞也是一種罪?”
“而且是重罪,不遭排斥也會被利用,你們玩命干,有需要的時候,大股東會松開拴惡狗的鏈子,把勞動成果搶個精光,然后沉寂一段時間,開啟下一輪。”
“哪里?加拿大嗎?”
“哪里都有可能。”冼耀文在王霞敏的手背上輕拍,“好了,不說這個,我打個電話。”
他的話音未落,電話響了。
王霞敏拿起話筒遞了過來,他接過一聽,是楊蕾孟打來的。
“老板,明天晚上在華爾道夫酒店有個晚會,你要不要參加?”
“你早上怎么不說,我中午剛有了安排,下次再有晚會早點通知,我好提早做安排。”
孔祥熙一家在國府失勢退到紐約后,宋靄齡可能是出于通過社交活動維持影響力的需要,一直熱衷于舉辦晚會,特別是朝鮮戰爭爆發后,大概是看出臺灣對美國的戰略價值,晚會舉辦更為頻繁,既借晚會拉攏華人精英人士,又勾連美國政商人士。
晚會舉辦的地址不是在孔府,就是在華爾道夫酒店,所以一聽地址,冼耀文就明白是什么性質的晚會,他是惦記宋靄齡手里的錢,但并不想出席左右站隊的晚會。
而且,楊蕾孟早上不說,現在不合時宜的打電話過來,明顯邀請他參加晚會不是出自其本意,明天周六,可能顧維鈞已經從華盛頓趕到紐約會小妾,也可能嚴幼韻在孔府做客。
這個電話背后,可能有宋美齡的身影,或者小蔣的身影,是打算堵住老子往左的路,只能往右走?
如果是宋美齡,他只想娘希匹,媽了個巴子,直接平等合作不行呀,非得讓老子做夜壺?
一點大股東的容人之量都沒有,大家友好協作割散戶韭菜不好嗎?
“這么不巧呀?”
“你老板我是大人物,日理萬機,能被你抓住拍馬屁的機會都是你幾百年修來的福氣,怎么還想我隨傳隨到?”
楊蕾孟咯咯笑道:“老板,你的臉皮真厚。”
“淘氣,沒其他事掛了。”
“沒事了。”
冼耀文掛掉電話,對王霞敏說道:“這兩天你有沒有看報紙?”
“先生你留在書房的報紙我看了。”
“有留意孔令儀的報道嗎?”
“她和那個詹姆斯的報道?”
“詹姆斯?范?阿倫二世,按照報紙上的說法,兩人在自由中國救濟會的慈善晚宴上認識,他們兩個是什么關系我不關心,我只關心孔令儀在晚宴上的發。”
“要組建在美華人反共聯盟?”
“嗯,剛才那個電話是嚴幼韻的女兒打來的,邀請我去參加華爾道夫酒店的晚會,我不好問是誰讓她發出的邀請,但想必逃不開那幾個人,對方沉不住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可能會更早回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