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女士,你好。”
沙頭角,寶安第一玩具廠的大門口,剛到任不久的廠長左瑞金接到了從香港過來的蘇麗珍。
蘇麗珍握住左瑞金的右手,目光卻是看著其身后的廠房,嘴里驚嘆道:“左廠長,你們的動作太快了,廠房居然已經蓋好了?”
左瑞金自豪地說道:“蘇女士,這就是人民的力量。”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無產階級的人民群眾在正確的思想領導下,果然可以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左瑞金淡笑道:“蘇女士舟車勞頓,一路辛苦,請去廠辦喝口茶。”
“過來沒有多遠,談不上辛苦,左廠長,樣品做好了嗎?”
“已經做好了,椴木和楊木都有,就在我的辦公室放著,蘇女士這邊請。”
左瑞金帶著蘇麗珍到了辦公室,泡好茶后,拿出兩個木頭盒子,先打開其中一盒,“蘇女士,這一盒是用楊木做的。”
蘇麗珍從盒中取出一塊積木,甫一上手眉頭便蹙起,她轉動積木觀察各個橫截面,隨后說道:“左廠長,是個木匠都知道楊木的水份大,易變形開裂,打家具之前要做干燥處理,我看這個積木……”
“蘇女士,我們一玩廠當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只是時間緊迫,東北林場那邊窯干的楊木來不及拉過來,只好就近砍伐楊木,自然干燥來不及,廠里也沒有人懂窯干,只好用火烘烤,先把樣品做出來給蘇女士你過目。”
“原來如此。”蘇麗珍頷了頷首,放下手里的積木,從另外一個盒子里拿出一塊,端詳一陣又湊到鼻前聞了聞,“這個積木的品質很好,就是氣味太重,用的油性調和漆?”
“是的,油性調和漆顏色鮮艷,干燥后硬度高,幾年都不會掉色。”
蘇麗珍放下手里的積木,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圖紙遞給左瑞金,“這些是我們會隨積木附贈的圖紙,一套三幅,每一盒積木的顏色都要按照圖紙上的來,右下角是這次每套積木的訂購數量。”
左瑞金翻了翻圖紙,心里算了算數量,居然有五萬盒之多,“蘇女士,這批訂單什么時候交付?”
“兩個月,第一個月交付兩萬盒,有問題嗎?”
“沒問題。”
“其中五千套我希望用桐油和松香調和的天然樹脂漆。”
左瑞金蹙眉,“蘇女士,天然樹脂漆不耐磨,很快會掉色。”
“我知道,但天然樹脂漆無毒,我們想另辟蹊徑,推出高檔積木,左廠長,還勞煩貴廠在工藝上想想辦法,改善易掉色的缺點,我們可以提供一筆研究費用以及適當提高單價。”
“我們廠只能盡量想想辦法,不敢打包票。”
“謝謝。”
在第一玩具廠泡了一個小時,蘇麗珍又去了寶安招待所,同雜品出口公司和畜產出口公司的代表見面,洽談陶瓷、漆器、景泰藍、刺繡、草編等傳統手工藝品,以及竹器、藤制品、扇子、文房四寶等日用工藝品,地毯、羽毛工藝品的出口合作事項。
經過協商,達成了訂單在蛇口交付的意向,內地借給今朝集團一塊地皮用來建臨時倉庫,并修建一個可供小型貨船上貨的簡易碼頭。
如此一來,將來貨可以直接在公海轉移到大型貨輪,不用通過香港中轉。
當然,這只是意向,并未敲定,今朝集團想在蛇口建倉庫需要經過外資企業局的批準,還要一點時間走流程。
來時,蘇麗珍只有兩個人,返回香港的人數卻是七個,多了吳則成的老婆和四個孩子。
吳則成是明白人,他的老婆孩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弄到香港的確不是什么難事,就連欠一次人情的資格都沒有,頂多就是某次交易的一點添頭。
到了香港,蘇麗珍將吳則成的老婆孩子交給別人安置,自己匆匆趕去打長途。
臺北。
冼耀文和吳慶齡在酒家包間里相談甚歡,忽然一個伙計敲門進入。
“冼先生,有電話找你,對方說很著急。”
“謝謝。”
冼耀文向吳慶齡致歉后,出了包間接電話,然后向吳慶齡第二次致歉,結了賬先一步走人。
十二點,他手里捏著傳真紙陷入思考。
蘇麗珍來的消息,畜產出口公司可以向今朝集團供應700噸山城27號豬鬃,價格按照對蘇的出口價105美元箱,要求就是交付后一個月內結清貨款。
豬鬃的標準件為50kg一箱,700噸即1.4萬箱,貨款147萬美元,這點頭寸對他來說沒有難度,以示誠意完全可以先付款后收貨,但收到貨后的事需要細細思考。
去年全球豬鬃的總貿易量為6000噸,80%從內地出口,今年最大的需求方美國開始向印度進口豬鬃,但印度豬鬃的質量不如內地豬鬃,于是,美國那邊的刷具制造商和香港的洋行合作,將內地豬鬃以印度豬鬃的名義運去美國。
之所以搞這種掩耳盜鈴的勾當,一是受到禁運和內地反制措施“許可證加價”的影響,豬鬃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出口,每箱比對蘇價格高10-15美元,且不許中間商對美國出口。
“且”后面的話可以無視,加價卻是真實存在的。
二是去年內地政務院頒布《關于統一國家財政經濟工作的決定》,取締一切商品期貨市場,豬鬃實行統購統銷,僅接受現貨貿易,拒絕以期貨形式簽約。
在此之前,大量的豬鬃貿易是通過遠期合約的方式完成,洋行和中間商同代表內地出口的公司簽訂6-12個月交割的遠期合約,約定固定價格,到期執行合約。
現在的主流依然是遠期合約,只是方式稍稍變化,內地將現貨交付中間商,即華商南北行,然后,南北行和洋行簽訂遠期合約。
有現貨和遠期合約存在,就有了炒期貨的基礎,在香港有一批人專門炒豬鬃,一批豬鬃在炒家手里不斷轉手,低買高賣或高買低賣,上演著暴利或虧損的戲碼。
而遠期合約無人背書,等到期固定價格可能不劃算,且中間商有壓款的壓力,大概率會參與炒期貨,合約到期很可能選擇違約,這就導致香港的豬鬃實貨貿易信譽度很低,推動從業者進入炒期貨的懷抱。
在倫敦并沒有豬鬃期貨,卻有不少投機者參與豬鬃的場外交易――經紀商撮合買賣雙方簽訂無實物交割的遠期合約,規定好品質標準和交割時間,然后到了交割時間,雙方交割差價。
簡單來說,就是買賣雙方對賭,一方賭漲,一方賭跌,到了交割時間,漲或跌了多少,就是雙方的實際盈利或虧損的數字。
當然,中途也可以將合約轉賣給別人,自己認虧出局或提前落袋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