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點菜。”冼耀文合上菜單,“臺北還有其他西餐廳嗎?”
“明星咖啡館,俄羅斯人開的,能吃到俄式點心。”
冼耀文頷了頷首,他知道臺灣有俄羅斯人,成分比較復雜,有上海過來的原白俄貴族及后代,有曾服務于中東鐵路的中俄混血員工及俄裔,也有cia安置過來的蘇籍反蘇人士。
不管原來是什么人,到了臺灣只有工程師類手握技術的人過得還可以,其他人的日子相當拮據,一是沒人樂意請他們,不好找工作,二是他們在臺灣不僅沒有特權,還得額外多交一筆外僑特別稅,不少人靠教會接濟度日。
信息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往回倒了倒,調出車掌小姐,回憶起她身上的藍白制服與頭頂的船形帽,布料、做工都不差,想穿戴理應有一定的門檻。
“門檻……”
略一咀嚼,冼耀文抓住一絲靈感,友誼影業臺灣分公司“友臺”的首秀不應局限于拍片,先搞一個選美比賽會比較好,名字可以是中華小姐或臺灣小姐,名為選電影演員,實為選妃。
一瓢給高官當兒媳,一瓢給高官當情人,如此,友臺立足臺灣的阻力將消散七七八八,只剩下意識形態碰不得。
瓊點好菜后說道:“你的生意順利嗎?”
“目前還算順利。”冼耀文端起水杯掩飾走神,“但真正的困難還沒遇到。”
“什么困難?”
“舉個例子,我從你手里租了一塊土地,付給你5萬美元作為十年的租金,我們約定十年內土地的所有產出都歸我,就在我們達成約定的第二天,我往地下插了一根管子,石油從管子里噴涌而出。
沒錯,這是一塊油田,總儲量18.245百萬桶,日產5000桶,當你得知這個消息,你會有什么反應?”
瓊輕笑道:“需要這么精確嗎?”
冼耀文聳了聳肩,“就是讓你拿不到租金之外的其他好處。”
“好吧。”瓊凝思片刻,道:“我大概會嫉妒,但依然會遵守約定。”
“儲量和日產都翻上一百倍。”
“我會找你談談。”
“談什么?加錢?”
“嗯哼。”
“這就是我將遇到的困難。”冼耀文攤了攤手。
“你的生意利潤十分豐厚?”
“是的。”
“還沒有發生,你怎么肯定會盈利?”
冼耀文淡笑道:“沒有盈利的自信,我不會來臺灣做生意。”
“好吧。”
“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么了不起,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兒,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件消遣的東西,有什么了不起。”
金海酒吧,王霞敏搖曳著俏皮的舞蹈,哼唱著從她指尖溜走的《卡門》。
這是一首俏皮的歌,當初先生和李老師都覺得不適合她,將歌交給了葛蘭唱,但她卻是非常喜歡,在外登臺時,每當唱到亢奮,她都會拿過來唱。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還不是大家自己騙自己,什么叫癡,什么叫迷,簡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戲,是男人我都喜歡,不管窮富和高低,是男人我都拋棄,不怕你再有魔力。”
演唱的尾聲,酒吧里的聽眾奉上雷鳴般的掌聲。
持續五秒,掌聲漸漸平息。
索菲亞捧起酒杯,從桌上拾起一只匙羹,緩緩來到舞臺上。
匙羹敲擊酒杯,吸引眾人的注意力。
待眾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湊在話筒前說道:“女士們,今天是金季商行的股東日,是我們的節日,是我們的狂歡日,相比去年,金季商行……
抱歉,這個好消息不應該由我來宣布,請亞當的代表方女士上臺。”
在一片掌聲中,已經去后臺換掉演出服,穿著一件端莊旗袍的王霞敏走上舞臺,來到索菲亞身邊。
索菲亞同她握了握手,讓出話筒。
王霞敏湊在話筒前,一臉輕松地說道:“各位女士,先生讓我代他向大家表達歉意,由于上次股東大會某位女士向先生示愛,先生受到驚嚇,不敢出席今天的股東日。”
她的話音未落,臺下便爆出各種笑聲,捧腹、含蓄、會心,皆而有之。
金季商行的股東股東代表,包括海軍軍官太太團、警隊警官太太團、公務員太太團,以及少數的空軍軍官太太、英商太太。年齡主要分布在三十歲至五十歲之間,端莊的外表之下,掩藏著一顆顆騷動的心。
自朝鮮戰爭開始以來,香港便成了戰略樞紐,英軍駐扎的人數從1.2萬增加到1.8萬,這個數字不包括休整和休假人員。
由于軍隊人員的構成以單身漢為主,且多數是開過葷的,即使是已婚,也只有極少數可以將太太接到香港來,如何解決生理問題就成了必須面對,又不能當眾討論的話題。
灣仔的酒吧女、舞女是解決問題的主力軍,既有買賣,也有短期包養,當下的行情是100港幣至200港幣每月,酒吧女之間稱這種短期的包養為“holiday”,期間只需應付一個,正好休養生息,等待出手大方的美國暴發戶。
當然,也不乏肯干的違反協議,偷偷摸摸接其他生意。不過,近期這樣的人少了,就因為前段時間發生了兩三起慘案――接生意被金主發現,有被殺,也有被毆打致殘。
高級軍官會找長期情婦,安置在半山的公寓。
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長期情婦的構成以中產、受過教育,并有婚姻史的女性為主,或離異,或離家,大多帶著拖油瓶,交換條件以房產和子女教育資助為主。
被禁錮在軍營里,假期較少的大頭兵會就近解決,用罐頭、絲襪等物品和寡婦、寮屋區的難民做交換。
這造成了軍營附近的寮屋區男性一旦有能力脫離寮屋區,不少會拋妻棄子,另覓佳偶,正所謂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一等無恥。
亦有一些無良家長會推自己的女兒結交英軍以改善生計,或為寶貝兒子攢彩禮。
在赤柱美利樓有一間clandestine咖啡館,是給英軍軍官提供認識情人和幽會場所的所在。
每逢周三、周五的下午兩點至五點,英軍例行休假時間,軍官進咖啡館向侍應出示女王頭像鐫刻暗碼的硬幣,就會被侍應領進“維多利亞包廂”。
該包廂內設暗門,通往情人們所在的“倉庫”,看中了某位情人,可向侍應要一杯特調奶茶(兩小時的包廂使用權),與情人在包廂片刻溫存。
若是想長相廝守,征得情人同意的前提下,給咖啡館一筆彩禮,就可以將人領走。
clandestine咖啡館為了避免港幣流水被追查,強制用英鎊結算,殊不知不少情人已經被情報販子收買,英軍不少機密流出。
侍應就更夸張了,八成是各路情報機構的特工,兩成被收買,眼下咖啡館還沒被英國情報機構關注到,一旦被抄出來,不知道多少軍官會上軍事法庭。
在北角,有福義興一個堂口,勢力范圍從渣華道至書局街,含3個碼頭、12家酒樓、7間當鋪,堂主是林成七,今年四十有三,江湖人稱七叔,李裁法銷聲匿跡后,也有人稱他為北角皇帝。
林成七本是汕頭碼頭苦力,三十年代初有了一定資本開始走私香煙,因業務關系,結識了福義興的人,三十年代末加入福義興。
1946年,借英軍重建香港之機,壟斷北角建材運輸,在福義興快速上位,成了堂主與次年抵港發展的李裁法分庭抗禮。
去年,他聽到李裁法被人砍死的小道消息,正打算拿下麗池花園,進而吞食整個北角,誰知道冼耀文居然冒了出來,將冼耀文祖宗十八代罵了一個遍,他只好氣呼呼地偃旗息鼓。
這半唐番邪性,他不敢動啊。
沉寂一段時間,眼睜睜看著麗池花園比李裁法時期更賺錢,那叫一個眼紅,就在他想模仿麗池花園也搞一個夜總會時,軍情六處一位代號“湯普森小姐”的女人找到他,給他提供了一個創意――clandestine咖啡館的改良版。
大約兩個月之前,渣華道與書局街交界新開了一間麗宮酒樓,早茶接待正常客人嘆早茶,每逢周三、周五的下午兩點至五點是英軍軍官專場,晚上接待軍需商與情報掮客。
不得不說,林成七的步子邁得太大,一下子走遠了。
僅僅兩個月時間,麗宮酒樓就出現了兩個臺柱子,一個叫白玫瑰,另一個叫潮州阿英,這兩個女人很不一般。
在香港,有太多的場所供英軍消遣,面對諸多誘惑,英軍乃至所有英國佬的風氣肯定好不到哪里去,金海酒吧里端莊的貴太們在自己家里未必過得開心,有不少人如索菲亞一般,在外面交往長期情人或激情式偷情。
待笑聲平息,王霞敏接著說道:“剛才索菲亞已經透露有一個好消息,現在由我來向大家公布,截至昨日,金季商行的業務發展一切順利,今年可分紅金額已經累計5,217,000英鎊,恭喜各位。”
她的話音剛落,索菲亞便高舉手中酒杯,對臺下大聲喊道:“女士們,讓我們敬亞當一杯!”
“敬亞當!”(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