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襖障子前的侍女拉開襖障子,一個女人從外面走進個室。
女人頂著一頭燙成小波浪的長頭發,身上穿著一襲黑色旗袍,胸口繡著淺黃色的鳳凰,從肩部到腰部覆蓋著亮片,稍顯夸張,不像是平日里穿的,更像是演出服。
說到長相,有點復雜,從面龐上能看到白光和李麗華的影子,又略有點像李湄,身材像是李湄和張仲文的綜合體,比李湄豐滿,又不如張仲文大只。
女人走到吳火獅身邊,眼睛看著冼耀文緩緩坐下。
“冼老板,我給你介紹,這位是白薇,高雄八十八師戲劇團的臺柱子。”說著,吳火獅轉臉看向白薇,“香港來的冼老板。”
白薇沖冼耀文微微鞠躬,“冼老板,你好。”
“你好,白小姐。”冼耀文頷首回應,腦子里梳理著對方的口音――有東北口音的京片子。
“白薇,陪冼老板喝一杯。”
“人家剛從火車站趕過來,還沒吃飯呢,你就要人家喝喔。”白薇撒嬌道。
吳火獅的臉略變陰沉,“陪冼老板喝一杯。”
白薇聽出吳火獅語氣里的不善,說了一聲是,站起身走到冼耀文這邊。右邊的陪酒女讓出位置,白薇對著冼耀文盈盈跪坐,捧起卓袱臺上冼耀文的杯子遞到他手里,隨即又捧起陪酒女的杯子,“冼老板,我敬你一杯。”
冼耀文將自己的杯子放回卓袱臺,又拿過白薇手里的杯子,“白小姐既然沒吃飯,就不著急喝酒,空腹喝酒傷身,先叫點吃的。”
白薇一近身,他便聞到劣質香水的味道,有點刺鼻,臉上雖然抹了粉,卻能看出面色發黃,嘴唇干裂,嘴角潰瘍,說話時可以看見牙齦腫脹,這幾種跡象一結合,可以得出白薇的日子比較拮據,有不短的一段時間飲食沒有保障,缺少多種維生素,已經表現出長期營養不良的征兆。
由此也可以猜測白薇并非吳火獅的情人,即使吳火獅再葛朗臺,飯總要讓人家吃飽的,大概這個妞是吳火獅特地為他準備的。
白薇愣了愣,說道:“謝謝。”
冼耀文擺了擺手,朝吳火獅端起酒杯,一切盡在不中。
酒入喉,他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美元,遞給右邊的陪酒女一張十美元,“去叫點養胃的吃食。”
不等右邊的這個回應,左邊的陪酒女便驚呼道:“冼老板,這么大方,人家也要。”
冼耀文淡笑道:“你也有。”
說著,遞出一張十美元到她的手里。陪著吳火獅的陪酒女見狀,紛紛嚷道:“人家也要。”
“好好,漂亮小姐都有。”
遞給兩個陪酒女一人一張,也遞了一張給侍女,個室里的女人一人收獲十美元,只忽略了白薇一人。
個室被倒入催化劑,氛圍瞬間愈發熱鬧,左陪酒女如八爪魚般緊緊纏著冼耀文,手里拿著酒杯,非要和他喝交杯酒。
冼耀文交了一杯,隨即找白薇說話。
頭歪著貼在白薇耳畔,輕聲說道:“東北人?”
“是。”
“在劇團演話劇?”
“是。”
“來臺灣之前做什么?”
“抗戰時在部隊當政工委員,隨部隊調動,走遍了大江南北,勝利后展轉到了上海。”
“在部隊也是表演?”
“嗯吶。”
“白薇不是你的真名吧?”
“不是。”
“日子不太好過?”
白薇輕輕點頭。
冼耀文在白薇的大腿上拍了拍,“我在香港有一家影視公司,正準備在臺北開分公司,我看你的長相有資格擔當電影女主角,就是不知道基本功怎么樣。”
“我表演了快十年。”
“用嘴說沒用,是騾子是馬要牽出來遛遛,等下給我留一個聯系方式,分公司弄好了,我通知你參加面試。”冼耀文貼得離白薇的耳朵更近,“接下去我說話,你只需點頭或搖頭,聽明白點頭。”
白薇眼中露出一絲不解,但還是點點頭。
“你是吳老板的情人?”
白薇搖頭。
“你和他做了交易?”
白薇點頭。
“陪我?”
白薇微微一愣,旋即點頭。
“錢收了?”
白薇搖頭。
“這里結束后,你跟我走,我給你開個房間,嗯,不用誤會,你自己一個人住。你若是對自己有信心,再熬一些日子就能熬出頭,不要再參加這種局了,運氣不好遇到一個變態,你的小命可能不保。”
說著,冼耀文拉開與白薇的距離,轉臉和右陪酒女聊天。
白薇暗自慶幸遇到了好男人,她雖然不是黃花大閨女,卻也是良家婦女,若不是生活實在太困難,她又豈會糟踐自己答應吳火獅的交易。
她回想來到臺灣后的遭遇,一開始沒有工作,只能白饅頭就著白開水充饑,就這還不是頓頓都有,過了將近一年這種日子,自己的境遇被以前的熟人得知,將自己安插到八十八師戲劇團演出,這才解了斷炊之憂。
但戲劇團給的報酬很低,她只能吃飽,做不到吃好,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致使她常被胃病和暈眩困擾,甚至兩度暈倒舞臺。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但凡有人遞上一根救命稻草,她只能抓住,又哪有資格去探究救命稻草背后是什么,再差還能比現在差嗎?
剛來時她慶幸自己要陪的是個年輕男人,現在她更慶幸遇到了一個心善的年輕男人,還很漂亮。
少頃,精美的食物被端過來,她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品嘗久違的味道。
冼耀文和右陪酒女聊得稍稍深入,問到了她的花名唐月,也說好改日再來捧場。
時間流逝,待白薇填飽肚子,局也就散了,謝絕了吳火獅送行的好意,一行人散步于西門町。
路過美都麗戲院,冼耀文駐足看墻上的海報,正在熱映的是一部叫《噩夢初醒》的片子,看劇情提要此片應該歸入冷戰宣傳工具一類,是用來丑化海那邊的。
多看了兩眼海報,他記住了女主演盧碧云的名字,這個女人要記入友誼影業的黑名單,絕對不能請她拍戲。
不過還別說,這個女人穿上素旗袍頗有一番風味。
離開戲院,接著散步,冼耀文打開了話匣子,“你結婚了?”
“結了。”白薇頓了頓,又說道:“和沒結差不多。”
“這話怎么說?”
白薇甩了甩頭,“他的景況不好,我也一籌莫展,他只會坐困愁城,我卻是不甘心,一直想尋找出路,只是苦于沒有機會,只能天天為了填飽肚子發愁。”
聽見白薇的高跟鞋比方才發出的異響更大聲,冼耀文低眉瞥了一眼,見鞋跟的一半已經脫落,搖搖欲墜,但鞋面卻是擦得锃亮。
“吳火獅承諾給你多少?”
白薇低下頭,蚊聲道:“兩百塊。”
“有點少。”冼耀文呵呵笑道:“剛才你心里是不是想到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沒想到這兩句詩,但……”白薇稍稍猶豫,“差不多。”
“哦……”冼耀文拖著長音,“你想到的要更難聽一點。”
“沒,沒有。”
“不用緊張,有也沒關系。”冼耀文抬手指向前面不遠的一塊楊記冰店的招牌,“能吃冰的嗎?”
“能。”
兩人進入冰店,點了兩份招牌花生玉米冰。
煮得軟糯的玉米,搭配綿密花生和芋圓、地瓜圓、駁擾淞希淘諗儔希隕弦豢冢滔燙鹛穡呷誦鈉
白薇吃得小心翼翼,冼耀文連吃兩大口,方才在居酒屋沒怎么吃東西,肚子有點空。
細嚼慢咽后,他放下匙羹,不疾不徐道:“機會往往留給敢拼的人,假若你對自己的演技有自信,又敢拼,要出頭不太難。
等你紅起來,錦衣玉食少不了,同時,記者也會關注你,你的感情生活會被人津津樂道。假如那個時候你鬧婚變,外界對你的評價絕對不會正面。
所以,若是過不下去,趁早分開,若是想過下去,就不能隨時反復,你要向公司報備,由公司安排恰當的時機給你解決問題。”
白薇輕輕點頭,敞開了心扉,“老板,我叫錢穆虹。”
冼耀文輕笑一聲,“日落時分的彩虹叫暮虹,色彩偏暖,紅、橙色調更明顯,大紅大紫,好兆頭。
穆這個字的含義是恭謹、嚴肅,古早時的意思是‘禾谷成熟時低垂的樣子’,穆壓制虹的妖艷感,形成端莊的絢麗,意象為收斂的虹。
假如你通過面試,你的藝名就叫穆虹。”
穆虹莞爾一笑,“老板,聽你這么一解析,我的名字好像意境深遠。”
“馬屁就不用拍了,你以后會知道我這個人不吃馬屁,吃東西吧,吃完早點回旅社休息,我明天有麻煩事需要解決。”
“嗯吶。”
食訖,回到旅社,王朝云給了穆虹審視的目光,也給了冼耀文問詢的目光。
“穆虹,給她開一間房。”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