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害羞哩,今天晚上跟阿姐睡,我們姐妹好好說說話。”
自1949年起,為了防止“共諜”潛入及控制人口增長,臺灣實施全面戒嚴,出入境管理嚴格。
頂著幾張黃面孔,盡管拿著西方護照,在入境檢查站依然耽誤了一點工夫。
冼耀文手持雷震發出的邀請函,卻沒有拿出來,他想親自驗驗臺灣海關人員的成色。
1946-1950年間,臺灣經歷了全球罕見的惡性通脹。1949年舊臺幣發行量激增,導致物價飛漲,1斗米需24.5萬元舊臺幣,肉價每斤7.5萬元,雞蛋每顆7200元。
民眾甚至需扛麻袋裝舊臺幣購買一碗面,或通過以物易物(如用雞鴨換米、柴)維持生計。彼時,貨幣價值遠低于實物,民眾對舊臺幣失去信心。
國民黨撤退至臺灣后,約200萬大陸民眾涌入,使臺灣原有人口約600萬激增近三分之一。大量人口涌入導致糧食、住房、就業等資源嚴重不足,社會矛盾加劇。
例如,1949年前后,臺灣糧食自給率下降,需依賴進口,但外匯短缺進一步加劇了物資獲取難度。
另,小鬼子殖民統治結束后,臺灣工業基礎薄弱,加上國民黨遷臺初期政策混亂,導致工農業生產幾乎停頓。去年臺灣經濟瀕臨崩潰,軍事開支占財政支出的50%以上,民生領域投入不足。
盡管朝鮮戰爭爆發后,美國對臺灣實施經濟援助,大量輸入包括小麥、棉花等民生物資,緩解了臺灣的糧食和原材料短缺。此外,美國即將實施通過低息貸款和產業扶持,幫助臺灣建立輕工業基礎,如紡織、食品加工。
但臺灣的物資短缺依然非常嚴重,這對金季商行來說意味著商機。
離開檢查站,一行人來到出站口,遠遠看見來接機的眾人。年紀、輩分沒有一個比他小,冼耀文只好放低姿態,快步走了過去。
“姐夫、阿姐,盧先生、盧太太,有勞你們來接。”
梳著中分頭,戴著金絲眼鏡的陳長桐和冼耀文握住手,“耀文,歡迎來臺北。”
陳長桐長著一張尚有儒雅氣息殘留的金融臉,面色祥和,令人感覺親切,但目光有著無法掩藏的銳利,淤塞著金融人的陰狠。
或許最近的煩心事太多,或許參與了太多不好對人的勾當,心頭的陰霾根本來不及消化,怎么都好,無不說明陳長桐在臺灣依然被重用。
這是好事。
冼耀文搖了搖手,“姐夫,這次打攪了。”
“耀文千萬不要客氣,在臺北有什么需要幫忙盡管開口。”陳長桐爽朗地說道。
這邊在寒暄,另外一邊,同樣來接人的唐季珊和王右家姍姍來遲,卻是遇見了梁家四姐妹的老大梁賽珍。
冼耀文看上了梁家四姐妹的老二梁賽珠,納賢一事交給了水仙負責,水仙不僅完成了任務,而且是買一送三,將梁家四姐妹全拉進紅樓。
梁賽珍當年在上海名氣只差阮玲玉一線,又和阮玲玉當過“姐妹”,給唐季珊做過一段時間情人,后又當舞女,在上海結識了不少富商名流,而這些人來臺灣的不在少數。
這就是為什么梁賽珍會出現在臺北。
唐季珊看見梁賽珍風韻不減當年,心頭不由一陣火熱,再續前緣的念頭瞬間浮上心頭,但此時他并不敢上前打招呼,就因為身邊的五姨太王右家。
前面數十年聲色犬馬、紙醉金迷,從來不乏美女,如林徽因、陸小曼、唐瑛等,個個容顏出眾,才情俱佳。不過,其中卻少了一位被譽為“神顏”的美女王右家的芳名。
看王右家的照片不會令人覺得她有多美,卻有無數才子為她折腰,視她為白月光,猶如小龍女的原型叫夏夢,曹禺《日出》中陳白露和《橋》中梁愛米的原型叫王右家。
王右家的閨蜜兼情敵、第三者呂孝信在翻臉之后仍如此評價:
“我認為她最美的地方不是面孔體型,而是她的動作和氣質。她動作時的美,我以為縱集天下美女于一堂也無法與之相比。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給人一種如音樂旋律的美感。”
王右家是文壇交際花,社交能力很強,唐季珊的茶葉生意需多多仰仗王右家帶來客戶,已經奔六的唐季珊雖然花心依舊,卻不敢當王右家的面n瑟。
自打來了臺灣,他的資產僅剩下兩三成,茶葉生意也不如往昔,而他的生活依然是聲色犬馬,開銷頗大,一旦王右家和他翻臉,他很可能會淪落至上街行乞。
機場并沒有多少人,想上演“你看見我,我沒看見你”的畫面有點難,唐季珊看見梁賽珍,梁賽珍自然也看見唐季珊,只不過十幾年前,阮玲玉身故的那會,她已認清唐季珊是個什么貨色,再相逢也不想搭理他。
梁賽珍只是瞥了一眼唐季珊,便將目光對向冼耀文,她是來接冼耀文的,但只需用眼睛接,不用付諸行動,見冼耀文忙于寒暄,她轉身就走。
王右家往旅客出來的方向看了幾眼,沒看見自己要接的人,她的目光瞥向接客之人和旅客的寒暄之處,這一瞥看見了陳長桐和費寶琪,她立刻迎了上去。
冼耀文松開陳長桐的手,沖費寶琪頷了頷首,“阿姐,我和寶樹這次打攪了。”
費寶琪身著月白暗紋旗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珍珠耳墜安靜地垂著,腕間羊脂玉鐲與指尖蔻丹相映生輝,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教養凝練出的從容。
她綻出一抹春風拂過湖面般的淺笑,笑意不似少女般張揚,卻自眉梢眼角漾開漣漪,發間別著的白玉蘭簪子仿佛被這溫婉所感染。
“耀文,謝謝你善待寶樹,不要跟我客氣,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冼耀文笑著回應,“g。”
寒暄完費寶琪,接著是盧小嘉夫婦。
盧小嘉的年紀已經六十五六,看長相卻要比真實年齡小十幾歲,一頭黑色的短發,零星綴著幾縷霜色,魯迅同款的一字型胡須,面相很有親和力,不認識的人一定會說他是個脾氣很好的小老頭,絕對想不到小老頭年輕時是混世魔王。
袁慧燮的年齡要年輕少許,略帶蓬松的發髻,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飾品,一件偏寬松的素色旗袍,外面套一件黑色短款外罩,樸素、婉約,不張揚。
實際年齡應該是五十出頭,但看長相說是三十五六也不為過。
“盧先生,盧太太,我是冼耀文。”
“冼先生,改日去寒舍坐坐。”盧小嘉淡聲說道。
“樹瑩讓我托人從內地帶了金李熏雞和烏棗,還在路上,等到了一定會去叨擾。”
盧小嘉淡笑道:“冼先生有心了。”
冼耀文沖夫妻倆分別頷首,結束寒暄,來到費寶樹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路上都順利?”
“都順利。”費寶樹眼睛微瞇,“老爺你呢?”
“我也很好。”冼耀文將手里的公文包遞給戚龍雀,牽住費寶樹的手,輕笑道:“這兒你比我有門路,我跟著你走。”
費寶樹囅然一笑,“好呀,我帶著老爺走。”
“你們兩個到了沒人的地方再打情罵俏。”費寶琪假意嗔怪一句,隨后對陳長桐說道:“長桐,我們走,讓他們在這里。”
一陣嬉笑響起,眾人紛紛起步往站外走去。
來到站外,看不見幾輛轎車,黃包車卻是不少,密密匝匝地停在大概是規劃好的待客區,隨便一估算,至少百輛掛零。
一個大概是秘書的人物匆匆迎向陳長桐,說了句話,手往邊上的一溜黃包車一指。
冼耀文循著看過去,一共八輛黃包車,不多不少,拉人和行李剛剛好。瞧這樣子轎車在臺灣是稀罕物,就陳長桐的地位都“不太方便”借幾輛車使使。
陳長桐和來人說完話,便對冼耀文說道:“耀文,要委屈你坐人力車,臺北這里的士不好叫,人力車方便。”
“姐夫,不礙的,坐人力車挺好,正好看看路上的風景。”
陳長桐點點頭,邀著冼耀文上頭車。
冼耀文沒推脫,坐了上去,無須吩咐,謝停云跟著一起上車。
待眾人都上車,八輛黃包車魚貫而行,出了后世會改名為松山機場的交通部民用航空局臺北航空站。車子剛駛出機場,陳長桐夫婦坐的那輛走到了最前頭帶路。
冼耀文坐在車上舉目四眺,只見機場邊上十分荒涼,除了身后的航站樓,見不到其他建筑,也看不見樹木,大概是為了飛機起落安全砍掉了。
路面呈現黃土色,由砂石夯成,還算平坦,人力車夫的腳步甚是輕快,不過可以看見新舊不一的補丁,大概下雨天會形成坑洼,只是肩負“戰備”的使命,維護比較及時。
遠處可以看見山丘,同這個時代的其他山丘一樣,很丑,一坨綠,一坨黃,如同癩頭,向人們訴說臺北這里的主要燃料是木材。(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