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堪堪坐穩,又是一串臟話出口,“quelconnard!merde!putain!”
挺貼心,生怕冼耀文聽不懂,切回了法語。
待女人罵過癮,冼耀文嗤笑道:“瑪麗亞,你并不想跳樓,從護欄上下來,想傾訴什么,我卡洛斯樂意傾聽。”
不是徹底絕望的人,自殺往往是一時沖動之下才會發生,講究一鼓作氣,不能多想,一旦想多了,再而衰,自憐自艾,三而竭,也就不想死了。
眼前的女人就是已經自我撫慰好沖動的情緒,不想死了,她只是在跟自己較勁,非得有個人勸一下,她傾訴一番,這一次的沖動事件才能過去。
放在儒家文化圈,大概還會抱有傾訴出一個貴人的僥幸心理,畢竟儒家文化人士一遇到困難,就會憧憬蓋世大英雄踏著五彩祥云前去拯救,這是盼拯救妄想癥,一般瀕臨走投無路的賭鬼癥狀尤為嚴重。
“假如誰幫我還清賭債,我就咋滴咋滴……”
這里是浪漫的巴黎,抱貴人大腿的想法未必有,抱啃野生男人的想法十之八九,幾秒之前是死前最后的放縱,幾秒之后是慶獲重生。
護欄挺高,剛才下不來,現在有了梯子,女人吭哧吭哧跨到地下,來到最靠近冼耀文的陽臺護欄,往上一靠沖冼耀文齜牙,“我不是瑪麗亞。”
冼耀文跟著換了更貼近對方的位置,學女人靠在護欄上,壞笑道:“我是卡洛斯。”
卡洛斯和瑪麗亞出自葡萄牙作家凱洛斯的小說《馬亞一家》,兩人是一對因父母離異而分隔兩地的姐弟,卡洛斯留在貴族家族,長大后成為醫生,瑪麗亞被母親帶走,成年后生活落魄。
姐弟倆在一次酒會上相遇,兩人不知彼此的身份,很快墜入愛河,瑪麗亞成了卡洛斯的情人,盡管卡洛斯后來獲知瑪利亞的身份,卻繼續保持不倫之戀。
撇開姐弟關系不談,瑪麗亞因成為卡洛斯的情人而擺脫貧困,后者可以算是前者的貴人。當然,冼耀文扯這個梗主要是因為“不倫之戀”。
“好吧,你是卡洛斯,但我不是瑪麗亞。愛麗絲,愛麗絲?桑托斯?費雷拉。”
“亞當?赫本。”
“薇薇安是你媽媽?”
冼耀文嚴肅地說道:“我姓赫本,薇薇安的姓來自我。”
愛麗絲歉意地說道:“抱歉,你們的年紀……你知道的。”
冼耀文擺手表示無所謂,“你去過澳門?”
“你知道?”愛麗絲吃驚道。
“猜的。”
由于人種和地中海氣候的關系,葡萄牙人長得比較著急,愛麗絲如果沒有和黃種人接觸過,很難通過費寶樹的外貌判斷真實年齡。而費寶樹時常感嘆自己老了,對年齡比較在意,不太可能主動向外人說起自己的年齡。
“我在澳門生活了兩年。”
“我來自香港。”冼耀文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愛麗絲,你現在可以開始傾訴。”
愛麗絲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轉頭左右看了看,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轉回頭問道:“你有煙嗎?”
冼耀文往后招了招手,一包煙出現在他手里,他拋給愛麗絲。
愛麗絲接住煙,從身后的桌上拿起一支長煙桿,竹制,很細,翡翠頭,其上臥著一只金蟾。
她捻起刮勺在金蟾頭上的斗缽里刮了幾下,清理干凈;拆開一支煙,將煙絲塞進斗缽,又捻起壓棒將煙草壓實;然后,再拿一支煙塞進金蟾嘴里。
點燃一支長火柴,先點著斗缽里的煙絲,吸上兩口,頭仰起,臉上露出沉醉的神態,猶如抽芙蓉膏一般。
少頃,點燃香煙,她猛吸一口,金蟾嘴里和頭頂都泛起紅光。
這玩法邪乎也希罕,冼耀文小刀拉屁股,開眼了。
愛麗絲一連抽了幾口,以優雅的姿態持著煙桿說道:“我破產了。”
“因為什么?”
愛麗絲又抽一口,白霧裹挾自嘲,“我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冼耀文樂道:“在法國?”
“你猜對了。”愛麗絲郁悶道。
“旁系親屬?”
“你猜錯了,非親屬。”
“哈。”冼耀文大笑道:“恭喜你。”
戰后法國經濟復蘇壓力大,政府需要通過稅收補充財政,遺產稅作為直接稅的一部分,承擔了一定的收入調節功能。
加上左翼政黨推動稅制改革,主張通過累進稅制減少財富代際傳遞的不平等,這幾年法國一直在醞釀稅制改革,對稅盯得很緊。
當下法國的遺產稅相當重,非親屬繼承稅率通常在六成以上,假如遺產中不包含大量現金,天降億萬遺產未必有能耐繼承,愛麗絲大概走了舉債繳稅繼承的邪路。
愛麗絲將擋住視線的深褐色頭發往后一撩,瞪了一眼冼耀文,“你在幸災樂禍?”
“假如你借了高利貸繳稅。”冼耀文聳聳肩,“是的,我在幸災樂禍。”
愛麗絲用吃人的目光咬住冼耀文,咬牙切齒道:“你很厲害,被你猜中了。”
冼耀文輕笑一聲,“謝謝夸獎。”
愛麗絲收起兇光,無奈道:“亞當,你不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是的,你沒說錯,但我或許能幫你解決實際問題,你準備好開始有實際意義的聊天了嗎?”
愛麗絲抓起酒瓶灌了一口酒,隨即放下酒瓶,做認真傾聽狀。
冼耀文放下酒杯,說道:“第一個問題,你的錢問誰借的?放債商人還是黑幫?”
“黑幫。”
“第二個問題,本金多少?”
“70百萬法郎。”
冼耀文大致一算,遺產的價值在33萬美元上下,的確是一大筆,但不是他認為的一大筆。
“第三個問題,利息多少?哪天是還款日?”
“本息一起110百萬,三天后。”
“你準備了多少?”
“100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