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逸梵想了一會兒心事,將目光對向常玉。
三十年代她在巴黎學藝術的期間,恰逢有人提出建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她是最早的會員,也是發起人之一。
那時的她憑借從娘家繼承的古董遺產,日子過得相當逍遙,雖未主動做支助其他會員之事,她的指縫間卻也流出不少好處讓其他會員沾光,有不少人記著她的好。
這次回巴黎,她很容易回到以前的圈子,她只是欷[年華易老,周月玉卻是獲得實在的好處,輕松拜在潘玉良的門下,并能隨時傾聽其他畫家的指點。
另外,她搬出了酒店,在綠磨坊街租了一間比較大的工作室,比已經嶄露頭角的鄰居瑞士雕塑家阿爾貝托?賈科梅蒂的大得多,與另一個鄰居西班牙畫家巴勃羅?畢加索的工作室一般大。
其他人求而不得的圈子,她輕輕松松踩了進去。
冼耀文原本的設想是周月玉通過學畫精進服裝設計的水平,也有點事情消磨她無聊的時光,可現在看來,周月玉會兩條腿走路,左腿走向世界知名服裝設計師,右腿走向世界知名女畫家。
前者他會用資源堆起來,后者得看周月玉有沒有這個天分。
冼耀文離開巴黎之前,同黃逸梵聊過一次,拜托黃逸梵帶周月玉進入她以前熟悉的圈子,她這么做了,做得很好,也讓她不由對周月玉心生嫉妒。
她走遍了大半個地球,卻沒有遇到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能為她的夢想鋪路的男人,而周月玉這個職業外宅卻是在找新飯票的路上遇見了一張金光閃閃的飯票,余額充足且體貼入微。
命運真是不公平!
手指間傳來的灼燒感,提醒她扔掉煙蒂,背離開墻面,順手拉扯一下衣擺,整理價值兩萬多法郎的羊毛衫。
冼耀文離開的時候,給她留了百萬法郎的置裝費,是給她個人的,并不是為周月玉保管,周月玉另有一個置裝費的戶頭,她不清楚里面有多少錢,卻能從周月玉的大衣柜里,半個月不帶重樣的大衣數量可見一斑。
是了,服裝設計師,什么時候穿著都要有品位。
她掏出銀煙盒,重新取了一支煙在煙盒上敲了幾下點上,吸了一口,走向常玉。
來到常玉身前,黃逸梵說道:“幼書,時候不早了,我在‘latourd'argent’訂了位子,我們移步?”
常玉笑呵呵地回應,“今天又吃你?”
常玉二十年代末就認識了當時巴黎的大收藏家侯謝,他的作品開始被法國畫壇注意及收藏,并于多間畫廊展出,多次參與秋季沙龍及獨立沙龍展。
畫有人追捧,收入自然不會差,功成名就后藝術家的個性在他身上成為顯性――收藏家滾蛋,畫商去死,沒有我常玉的畫,你們統統都要餓肚子。
二戰結束后,常玉不諳經營,與巴黎畫商漸行漸遠,他的畫只能偶爾賣出一兩幅,收入驟降,消費檔次卻沒降,依舊肥馬輕裘、醇酒美人的浪蕩,沒兩年工夫,過去積累的家產便揮霍得差不多,回歸到窮困潦倒的失意畫家正途。
黃逸梵說的銀塔餐廳,是他意氣風發時期常去的。
他挺郁悶的,剛認識黃逸梵時,他一文不名,黃逸梵卻是衣輕乘肥,分隔多年再次見面,他窮困潦倒,黃逸梵依舊裘馬輕肥,明明聽說她已經落魄了啊。
他是真拿黃逸梵當朋友,得知黃逸梵落魄時,他心疼,現在,他真希望黃逸梵得場重病,好讓他心理平衡一點。
“不吃我,吃菜。”黃逸梵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即對其他人說道:“今日驚蟄,北方人多會吃梨,一會到了餐廳,點上一道紅酒燉梨,以慰鄉愁。”
黃逸梵的話將大家的思緒引到鄉愁上,沖淡了蹭飯的尷尬,巴黎大居不易,沒混出頭,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在巴黎生活其實挺難的,哪怕多數人在國內的家族都比較殷實。
嗯,曾經。
就像趙無極,老頭子是開銀行的,原來還好,能幫襯他的小家三口在巴黎過得殷實,從去年開始便漸漸無力幫襯,他要靠自己,不得不從奢入儉,上一次去高檔餐廳還是上一次,遙遠到仿佛隔了一輩子。
吃大餐了,大家簇擁裹了小腳的黃逸梵邁著難看的優雅步伐,上到地面,坐進一輛輛出租車,排著長龍往第五區殺過去。
在餐廳,黃逸梵將表現的機會交給周月玉,周月玉承接得很好,在侍酒師的推薦下,她進入餐廳的窖藏,選了幾瓶只有標準瓶分量一半的375毫升紅酒,讓大家能夠享受頂級的暢飲。
點菜也是很用心,每人點了單后,她讓米其林三星去他媽的,點了幾道加大分量的菜,以便大家意猶未盡時分食。
臉由她來丟,實惠入大家的肚子。
觥籌交錯,這一餐又是賓主盡歡,將酒足飯飽的客人送上車,周月玉回到餐桌,端起酒杯小酌,舒緩一下情緒。
黃逸梵在餐廳外站了一會兒,等周月玉的司機開著車抵達,她走進餐廳,來到周月玉身前。
“小姐,車子來了。”
周月玉搖晃著酒杯,疲憊一笑,“逸梵姐,你坐下,我們歇一會兒再過去。”
“哎。”
黃逸梵應一聲,挨著周月玉坐下,為其整理頭飾。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周月玉想兩條腿走路,自然需要雙倍付出,她今天的工作還未結束,還需要去趕場。
丹妮爾?黛麗尤前不久接拍了米高梅一部在巴黎拍攝的音樂喜劇,算是打開了通往好萊塢的大門,開心于事業展開新局面之余,她也適應了身份的轉變,她現在不僅是一名演員,還是經紀公司奧德?黛麗尤的股東。
法國知名女演員,一只腳踩進好萊塢,這兩個標簽足以讓她舉辦的酒會吸引不少業內人士去參加,如果再加上高級時裝品牌、高級服裝設計師的人脈,業內人士更是趨之若鶩。
周月玉要去幫黛麗尤撐場子,同時也拓展自己在巴黎的人脈。
“逸梵姐,你要不要先回去?”周月玉從餐盤里叉起一塊布丁到黃逸梵的嘴里。
黃逸梵咀嚼兩下,方便說話時說道:“我陪你去。”
“逸梵姐,你多久沒有和男人一起?”
巴黎是浪漫的,對伴侶有情人是寬容的,娛樂圈是時尚的,總是領跑潮流,一個娛樂圈的酒會總是彌漫著酒精,會發生什么是可以想象的。
越是人少安靜的角落,越是能聽見旖旎的低吟、高哼,就是去衛生間補妝也避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