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好一通顛簸,下午一點半左右,孔令仙抵達距離大邱火車站不遠的東亞商會辦公樓――一棟三層的小樓,占地面積300平米左右,處在一個三岔路口,是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
孔令仙下車,拐個彎繞到辦公樓后面,穿過一道敞開的鐵門,進入一個院子,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往板車上搬東西,她的眉頭舒展,帶著笑意走到年輕人身前。
“斗渙,飯吃過沒有?”
年輕人叫全斗渙,大邱工業高中的一名學生,東亞商會成立后,需要一批人搬送貨物,全斗渙找了過來,在這里勤工儉學。
因為是個學生,文化人,孔令仙對他另眼相待,平時多有照顧。慢慢熟悉,自然會聊到家里的情況,全斗渙祖上是壬辰倭亂(萬歷朝鮮戰爭)時期的官員,在蔚山之戰中因臨陣不進被都元帥權栗斬首。
到全斗渙父親這一代時已淪為貧寒農民,但全父是一個懂漢字的農村知識分子,因此被推舉為里正。
全家歷來重視中文教育,全斗渙幼年在家塾川上齋隨叔父學習中文,讀《千字文》、《明心寶鑒》,1939年,全父將宗土(族田)抵押給同村賭徒朋友而被派出所追捕,在追捕過程中將巡查部長推下懸崖而舉家逃亡吉林磐石,全斗渙進入小學學習。
1941年,一場大火將全家所收獲的谷物和家具全部燒為灰燼,面對災禍,全母的鄉愁愈發濃郁,說死也要死在故鄉,于是全家回到朝鮮,定居大邱,租房居住。
此后全斗渙一度失學,給東洋人開的食品廠運送納豆、給藥店運送藥物或者給人送新聞報紙。此后他又入讀專門為失學者開設的金剛學院、喜道小學,到16歲才小學畢業。
1947年,全斗渙進入大邱工業中學機械科讀書。1950年從該校畢業,6月升入大邱工業高中。
孔令仙的父親孔承通當年是闖關東闖過頭,一直闖到了漢城,但當初和他一起闖的親兄弟、堂兄弟、同宗兄弟大多散落在東北各地。
說來也巧,全家在磐石的鄰居恰好是孔承通的親弟孔承順一家,多了這層淵源,孔令仙對全斗渙自然是更為親切。
全斗渙放下手里的貨物,沖孔令仙靦腆一笑,“會長,我吃過了。”
孔令仙幫全斗渙拍了拍襟口沾染的灰塵,以寵溺的口吻責備道:“已經跟你說了,不要叫我會長,叫怒那,叫一聲給我聽聽。”
全斗渙撓了撓后腦勺,一臉害羞道:“怒那。”
孔令仙幫全斗渙拍好灰塵,雙手拍搓抹去浮灰,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送到全斗渙嘴里,旋即,掏出都彭易燃液體打火機,鏗一聲點著火。
全斗渙先是愣神,隨后耳朵和眼睛都被打火機所吸引,雙眼直勾勾盯著打火機。
孔令仙收回手,給自己點上一支,然后揚了揚手里的打火機,“喜歡?”
全斗渙下意識點頭。
孔令仙將打火機往前一遞,“給你。”
“怒那,我……”全斗渙既驚喜又頗有點不好意思。
孔令仙將打火機塞進全斗渙手里,“拿著吧,我還有。”
“我……”全斗渙正想客套拒絕,看見孔令仙不容拒絕的眼神,他改口說道:“謝謝怒那。”
“這才乖,我還沒有吃飯,陪我進去再吃一點。”
大邱的糧食供應有一定的保障,但平民只能保持餓不死的狀態,沒有多少人可以敞開肚子吃,全斗渙正是十一點吃飯十二點叫餓的年紀,又是干體力活,這時候的肚子應該在叫。
果然,全斗渙面對打火機的誘惑可以保持禮義廉恥,但對吃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嘴里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亦步亦趨跟著孔令仙。
辦公樓三樓,有一半區域屬于孔令仙個人,辦公室、會客廳、廚房連飯廳、臥室,應有盡有。
上樓,進入飯廳,孔令仙讓全斗渙點著仿esse的供暖烹飪雙功能壁爐,她自己來到窗戶前,撩開防凍棉層,拉開窗戶,從窗外的掛鉤上取了一塊凍得梆硬的二刀肉。
提著肉來到壁爐前,將肉切成一片片,放進加了鹽和醋的水里浸泡。
拿個盆上樓頂,分別從幾口缸和甕里取了泡白菜、泡蘿卜、泡椒、新鮮白菜。
下樓,拿把剪子沖泡菜咔咔一通剪,擺進一個托盤里。新鮮白菜用菜刀切成片放在一邊備用。
待一直在咽口水的全斗渙將壁爐燒旺,一個平底鍋,一個煮鍋坐壁爐上,一邊慢慢煎五花肉,一邊快炒白菜,然后加水……
不到一刻鐘,一大盤煎五花肉,一大鍋拉面,嗯,食也牌的,出現在餐桌上。
孔令仙拿出一瓶老黃皮,倒滿兩個五錢杯,先干一杯,然后一人拿一個鍋蓋,就著五花肉、泡菜,吃拉面。
對如此吃法,全斗渙覺得新鮮,也覺得絕對奢侈,春節的時候,他家也不敢這么吃啊,日子還不過了。
嘩啦嘩啦,吸溜吸溜,咕嚕咕嚕,兩口面,一口泡菜,一塊五花肉,吃得那叫一個過癮,那叫一個心無旁騖。
孔令仙的心思卻不在吃上,而是在琢磨如何推廣拉面。
前些日子南云會長發來電報,讓她借著平壤難民帶著平安道冷面在南邊傳播的時機,推廣“拉面牌”拉面。
朝鮮半島主要屬于溫帶季風氣候,春季和秋季溫度和濕度變化較大,并不適合小麥生長,特別是作為食物的冬小麥,在朝鮮半島很難越冬活到來年。
既然此地區不適合種小麥,面食自然也不可能成為主食,甚至時間往前倒退幾十年,絕大多數朝鮮(族)人并不知道面粉為何物,要說食用粉,他們只熟悉蕎麥粉。
而蕎麥粉也不是所有朝鮮人都熟知,朝鮮半島并不是所有地區都適合種植蕎麥,從南北分治后的區域來劃分,蕎麥的主產區集中在平壤往北的一片區域――平安道、咸鏡道、黃海道。
在日占時期,平壤無疑是朝鮮半島的美食中心,南北的地區美食在此匯聚、改良,形成特有的美食文化,就面食而,平壤冷面是一絕。
[朝鮮王朝時期,平壤隸屬于平安道。]
冷面是蕎麥做的,上個世紀末開始在漢城出現有別于平壤冷面的漢城風格冷面,然后隨著近兩年大量平壤難民南下,難民為了糊口,在如今的韓國境內各處開設冷面餐廳,面對正宗平壤冷面,漢城風格冷面沒了活路。
如今,平壤冷面在韓國大行其道,全國境內大約有二十多家不足三十家冷面餐廳。
韓國地方雖然不大,但是三十來家冷面餐廳絕對不能說是數量頗多,只能說冷面在韓國還是一個比較小眾的吃食。
蕎麥粉不是哪都有的賣,價格也不便宜,而且,從蕎麥粉變成蕎麥面不是誰都可以做到,需要一點手藝,冷面湯的調配也不是那么簡單,需要用到的食材調料不少,餐館制作可以通過數量分攤成本,相對的,家庭制作的成本就比較高。
種種原因,限制了冷面走入韓國國民家庭,雖然蕎麥面從古早的貴族食物到近代開始向下兼容,但想要平民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條路是滿地荊棘的經濟發展之路。
隨著推廣拉面的命令一起來的還有一份韓國面食分析報告,從一個更系統的維度介紹了韓國面食的發展史,有別于孔令仙肉眼之所見,內容詳盡,讓孔令仙知道自己該從什么角度著手推廣工作。
但報告里對如何推廣卻是只字未提,按南云會長的說法,大會長想要看一下她的能力,分析報告和拉面牌的確立是唯二的扶持,其他都得由她來。
朝鮮王朝時期面食不流行,或者可以籠統地說不吃面食,一些面食是不存在的東西,在朝鮮語里自然不會對這些不存在的東西賦予一個專屬名詞。
而日占時期,東洋面粉商人為了推銷從“滿洲”進口的面粉,不但引入了不少面食,也為朝鮮語帶來一些借詞,比如說“拉面”這個詞就是從日語音譯過來,日語又是從漢語音譯,所以三種語的“拉面”發音極為相似。
方便面用當下的語習慣,用“即食面”這個名詞比較合適,用日語來說,就是“即食拉面”,朝鮮語里對即食的定義不太清晰,而拉面這個詞卻是已經有了,但大多數人對拉面的認知卻是非常模糊,拉面到底是什么東西,壓根沒見過,更別說吃過。
在韓國具備以拉面來定義方便面的條件,也具備以“拉面牌”的品牌名“拉面”來定義方便面這個產品的條件,產品和品牌名直接捆綁,把守住競爭者的進入之門,以營造同人效應。
寫四合院同人文的作者敢把情滿寫成禽滿,但絕對不敢把秦淮茹寫沒了,同理,拉面牌的未來競爭者絕對不敢把“拉面”給整沒了,不然為了讓消費者理解自己賣的是啥玩意就得干廢一臺印鈔機。
可以說冼耀文已經給孔令仙指明了正確的方向,是走貓步還是競走,要不要安排人拿著國旗在終點前攔住準冠軍來一次強行愛國,給第二名制造超越的機會,這些都留給孔令仙考慮。(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