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三十五分,冼耀文抵達加冷機場。
來接機的是蔡金滿,穿著冼耀文第一次見到她時穿的同款衣服。
冼耀文也穿得很隨意,一件夏威夷衫,一條寬松的亞麻褲,腳上一雙馮強鞋。
太陽直曬,無風,空氣中飄蕩著炙烤的焦味。
蔡金滿帶著熱浪投入冼耀文懷里,呢喃道:“老爺,我想你了。”
“委屈你了,讓你一個人在這邊過年。”冼耀文用掌心抹去蔡金滿額頭上的細汗,輕聲說道:“等很久了?”
蔡金滿搖搖頭,“沒有多久。”
“天真熱,我們回去吧。”冼耀文擁著蔡金滿往停車場走去。
在停車場,上了一輛大眾t1面包車,蔡金滿的司機兼保鏢何銀夢一腳油門帶著眾人往歐思禮路過去。
“阿爸在家嗎?”
“不在。”蔡金滿無奈說道:“全旭來家里找我簽字被阿爸看見了,他知道了禮夏農場的事,鬧著去農場,我沒辦法只好帶他過去,他到了那里就開始收拾菜地種卓錦?萬代蘭,還在農場搭了個棚,晚上也不回家睡。”
冼耀文詫異道:“阿爸怎么不種菜種蘭花?”
“阿爸說他在街上看見有人賣卓錦?萬代蘭,賣得還挺貴,種這個劃算。”
冼耀文呵呵一笑,“由他去好了,阿媽呢,還在家里糊火柴盒?”
“老爺你記得街口的那家許記嗎?”
“許記雜貨店?”
“嗯,初八那天阿媽自己找去了許記,免費給店里幫忙,說是學學怎么經營雜貨店。”
冼耀文爽朗地笑道:“阿媽前兩年就想到墟上開雜貨鋪,被我和阿爸勸住了,兵荒馬亂不是做買賣的時候,現在她想開就開吧,有點事做不會太無聊,挺好的。”
蔡金滿蹙起眉尖,“老爺,開雜貨店很累的,要進貨、盤貨,還要送貨,阿媽吃得消嗎?”
“沒關系,阿媽還不到四十,安享晚年為時過早。”冼耀文摟住蔡金滿,說道:“從下個月開始,你給阿媽、阿爸一人500馬幣做生活費,名義上我和耀武一人300,你150,潔玲150,芷蘭100。
按月給,年底給雙份,過節該有的東西你操心一下。”
“嗯。”蔡金滿心情愉悅地點點頭。
兩人一路聊著瑣碎的話題,到家后一起沖涼還是接著聊,沖完涼到花園里,搶了花匠老洪的活計,侍弄葡萄架前的葡萄扦插苗。
葡萄植株是李光前送的,從他家院里的葡萄藤上剪來,且派了有經驗的花匠過來催芽。
冼耀文兩人說是侍弄,其實就是圍觀,在新加坡將葡萄種活不容易,沒有經驗還是別瞎摻和。
圍觀了一會兒,兩人出了花園,手拉手上街漫步。
故意不往許記的方向走,兩人繼續聊些瑣碎,一路走出歐思禮路,沿著小道慢悠悠行至余東旋街的珍珠巴剎,這里的地方寬廣,購物環境相對舒適,又是黃昏時分,不少婦女在攤前挑揀蔬果。
兩人匯入人流,蔡金滿當車頭,帶著冼耀文牌自走菜籃子,重復著她之前十來年每天都要做的事。
她陶醉于此刻。
如果有得選,她希望老爺只有她一個,不用那么忙,每天陪她買菜,陪她說說話,不需要榮華富貴,錢夠用就好。
假如在一張被窩里睡過一些日子,還摸不透對方的心思,只能說冼耀文辜負了幾十年積累的泡妞經驗。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他經驗豐富又善于總結,豈會沒摸透蔡金滿的心思,有閑暇時,他樂得滿足她的所求。
來到一個攤前,蔡金滿指著小菠蘿蜜說道:“老爺,要不要買點尖不叻?”
“嗯。”冼耀文點點頭,又指椰色果,“蘭剎也買點。”
蔡金滿挑揀后買下,冼耀文將尖不叻扛上肩,蘭剎放進菜籃子,繼續屁顛屁顛跟著車頭走……
在巴剎買了一堆東西,回家時做不到氣定神閑,跟在屁股后頭的車子起了作用,火急火燎載著人往家趕,蹶子一尥將兩人甩進廚房,冼耀文給蔡金滿打下手,制作美味可口的娘惹菜。
菜做得差不多時,冼光禮被接回來。
冼光禮站在廚房口,咳嗽一聲,引得冼耀文瞅過去,只見冼光禮嘴里叼著煙,雙手背在背后,褲管卷在小腿處,腳上踩著一雙木屐。
冼耀文湊在水龍頭前洗了洗手,來到冼光禮身前,“阿爸,怎么不買雙皮拖鞋穿?”
“我就喜歡木屐。”冼光禮面無表情道:“讓金滿做飯,你跟我來。”
“哦。”
冼耀文低垂著頭,跟在冼光禮的后面往客廳走去。
就是在外面能上天,在家里依然是兒子,前冼耀文在冼光禮面前都不敢正視,雖然這一點去香港之前已經被他改變,但許久未見,還是讓冼光禮見一見熟悉的“冼耀文”。
來到客廳,冼光禮大馬金刀地坐下,雙腿并攏,膝蓋微微彎曲,腳尖朝外,腳趾抓地,隨時可以一腳踹出或欺身上前。
冼耀文在腳尖一掃,大腿和小腿隱隱作痛,前冼耀文的記憶撲面而來――冼光禮練過幾手莊稼把式,冼耀文和冼耀武兩人打小一調皮就挨踹,一路被踹大,都養成了條件反射,未踹先痛。
冼光禮默默抽完煙,將煙頭往地上一丟,不怒而威道:“我問你,是不是不打算管圍里宗親?”
“管。”冼耀文干脆道:“不想被動。”
“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冼耀文抬起頭,看著冼光禮,“阿爸,我是因為你帶話要港幣才臨時起意,你和光秉叔過分了,囤點活命的糧食就好了,居然想著去黑市買俏貨。
有些事情你們想簡單了,就是以前我和耀武在聯防隊的時候,潛伏進沙頭角的地下黨都別想逃過我們的眼睛,只是我們出工不出力不想管,不然都能逮起來。
何況是現在,寶安成了反特前沿陣地,公安偵查臺灣特務的重中之重,你們的動作能瞞得過負責反特,一直盯著黑市的公安?”
冼光禮臉色一變,“你是說?”
冼耀文擺擺手,“阿爸,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把你和阿媽送到這里,我是不得已而為之,你們留在圍里會讓我和耀武很被動。你放心,我不會不管圍里。”
冼光禮點上一支新煙,蹙著眉頭吧嗒吧嗒抽著,良久,嘆了口氣說道:“你和耀武長大了,往后家里由你們做主。”
“阿爸,我和耀武會把家撐起來。”
冼光禮緊蹙的眉頭一松,拿出煙盒,抖出一支煙遞向冼耀文。
“阿爸,我不抽煙了。”冼耀文掏出一支雪茄亮了亮,“我現在抽這個。”
冼光禮瞄一眼雪茄,“給我一根。”
“g。”
冼耀文屁顛屁顛的送上前,修剪好又給點上火,冼光禮有模有樣地抽了起來。
寶安把著內地連接香港的要道,并不是閉塞之地,在鄉下也不是靠種地就能生活,需要經常去墟上交換物資,何況冼光禮念過書,又是圍里的頭面人物,經常為圍里的事出去走動,他不是毫無見識的村夫俗子。
父子倆吧嗒吧嗒地抽著,冼耀文說一些冼耀武的近況,冼光禮聽了非常欣慰,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擺脫了泥腿子的身份,成了穿長衫的文明人、文化人,如此甚好。(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