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伊麗莎白醫院成立,便走入一條邪道,醫院只設立了三科一室,外科、性病科、牙科,以及急診室;場地有兩樓兩門,外科一棟樓,性病科一棟樓,牙科一個門面,急診室一個門面。
其中,牙科的門面是最大的,因為生意比較興隆,而且業務比較好做。
來的客人主要分三類,第一類是圖省錢,對治療手段沒什么要求,只求物美價廉,牙病嘛,拔牙可以解決九成以上的病癥。
人窮命賤,面癱、大出血等可能出現的后遺癥不在這類客人的考慮范圍之內,就是賭命,賭自己不會出問題,還好,通常都會賭贏。
到目前為止,牙科還沒有鬧出人命,拔牙收費視難度5毫至3元不等,一天可以創造兩百多元收益,拔牙只占一半,另一半是煙檔給的人頭費。
是不是大煙鬼,看牙口一目了然,碰到這種主,牙醫的手腳會毛糙一點,拔牙比其他人稍疼,5毫錢拔牙也甭指望麻藥、止疼片,走出診所大門,自然有煙檔的導購上前搭訕。
第二類是臭美人士,奔著鑲金牙來的,牙科門診不收手工費,只收金子錢,價格公道,喜歡咧嘴露金牙的時尚人士自然愿意來牙科門診。
第三類是正經看牙的,不怎么差錢,一般都會選擇最佳的治療方案,費用倒是其次。
這類病人是寶貝,牙醫們都搶著看,由于發生過牙醫因爭搶病人而爭吵的事件,醫院制定了一個新規則,只有當天拔牙和鑲金牙的數量達到一定數字,才有資格給寶貝看病,輪流上,能不能輪到看自己運氣。
用到輪流,可見牙科門診牙醫的數量不少,的確不少,小小門面有十六個之多,這還是淘汰了兩茬剩下的。
從內地盲目流出的醫生不在少數,能拿到香港執照的人數卻是一只手數得過來,不能行醫,絕大多數醫生就會淪為廢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碼頭苦力干不了,干個文員不如剛畢業的中學生好使,走到哪都遭嫌棄。
有個不看執照,只看醫術的地,沒活路的醫生都會過來試試,技不如人被淘汰,也怪不了別人。
別看牙科門診每天熱熱鬧鬧,客人不斷,但其實不咋掙錢,牙科主任亞寅浩天天犯愁營業額沒達標,這個月的kpi又得完蛋。
已是晚上十點,他還沒回家,站在門診門口抽煙薅頭發,中央都給薅沒了,只剩地方維護著體面。
他這會倒不是在為kpi發愁,上吊也得喘口氣不是,他是在等老婆扈蒔倩。
扈蒔倩是醫院的護士長,全院的普護都歸她管。
醫院的護士分為兩大類,普護和特護。普護,顧名思義就是普通護士,干的工作和其他醫院沒啥兩樣;特護,不在醫院正常編制之內,人員都由王書寧派駐,主要為客戶提供特殊服務。
今天不是扈蒔倩值夜班的日子,她是被呼叫鈴給叫走的。
去年,冼耀文借給王書寧一百萬用于開發地產項目,伊麗莎白醫院成立時,冼耀文找王書寧按市價要了三棟樓抵消部份債務,兩棟作為醫院建筑,一棟作為職工宿舍樓,按月從職工工資中扣除部分用以供樓。
假如有一份穩定的收入,住在九龍城寨要比住在外面安逸得多,生活沒什么不方便,花銷要比外面省得多,唯一不方便的就是用水,這個問題也被醫院通過興建水箱給解決。
醫院職工大多住在九龍城寨內,每一家都拉了兩條線,一條呼叫鈴、一條電話線,醫院要呼叫誰按對應的呼叫鈴即可。
此時,扈蒔倩正在急診室的vip隔間忙著給客戶包扎。
今晚八點半,粵東幫和14k在石硤尾進行火拼,開始之前,雙方不約而同地給醫院下單,讓醫院派車先去候著,傷一個拉走一個,傷兩個拉走一雙。
一聽是大單,車隊三輛白車全部出動,可到了地頭一看,陣仗有點大,白車估計拉不過來,于是又緊急調了一輛卡車。
九點出頭,火拼結束,受傷的大哥上白車,小弟自己爬或被扔上卡車車斗,也不管是哪一邊的,一律先拉回急診室再說。
救治開始之前,粵東幫和14k的駐院辦人員會跟在護士身旁,甄別己方人員,通過“組織”認可,即為社團公費醫療,醫院的醫療費自然有保障,可以放心醫治。
無人認領的客戶,收費科會詢問客戶是否有自費的能力,若有,開始治療,若無,自己找熟人想辦法,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碰運氣,若是哪位醫生對病例感興趣,肯動用免費醫療名額,不花錢也是能看病的。
伊麗莎白醫院是研究型醫院,每位醫生必須有一個研究課題,為此,醫院投入經費建立實驗室,并給每位醫生分發免費醫療名額,醫院不管醫生將名額給誰,只要拿出成果,一切都好說,拿不出成果,那對不住,翻舊賬吧。
這么做,一是為了研究,二是為了堵醫生的嘴。
天下還是善良之人的比例比較高,特別是慷他人之慨,醫院也得生存,不能見誰可憐就免除費用,哪位醫生如果心善,見誰都想免,可以,醫院已經給了名額,用完了拿自己的錢補,只需簽個字,醫院可以預支醫生二十年工資,堅決不給好人拖后腿。
伊麗莎白醫院現階段比較純粹,沒多少行政工作,從上到下一水的技術崗,院長是從美國招來的留學生皇甫華豐,副院長是內地過來的管興正,有多年醫院管理崗位經驗,醫院的行政工作主要由他負責。
管興正這會也在急診室,他剛應酬完回來,最近醫院正在搞一個全港雞檔健康衛生運動,鼓勵雞妹到醫院檢查身體,有病治病,沒病領一張陽光卡,接待客人時可以出示證明自己的清白,并借此提高服務價格。
雞檔老板皆是深明大義之輩,積極響應運動,管興正的辛苦他們看在眼里,排著隊請客慰問。
管興正喝了不少,腦子有點迷糊,見急診室熱火朝天地忙碌,他不敢擋著道,靠墻根一站,從邊上的推車上拿了瓶葡萄糖,咕嘟咕嘟喝起來。
外科派駐在急診室的一把刀馮尚寇興沖沖從外面沖進來,徑直往手術室走去。
他的研究課題是斷指再植,今天來的客戶當中有好幾個手指被砍斷,手指都帶來了,他又豈能不興奮。
進手術室之前,他也拿了瓶葡萄糖往嘴里灌,做好連軸轉的準備。
急診室這邊亂糟糟,外科那邊卻是十分寧靜。
說是外科,其實并沒有嚴格的劃分,尚處于草臺班子階段,能治的病都可以上手治,只有皮膚病和性病被分流到性病科。
外科樓天臺,幾個醫生正在討論一個病例。
伊麗莎白醫院處在監管之外,沒有太多條條框框,遇到當下的醫療水平已經被判死刑的病患,總會勾起醫生們的研究激情,跑去和客戶談免費醫療。
免費看病,還能拿點安家費,不少客戶都會答應下來,最后為家人做點什么,自己嘗嘗不得好死的滋味。
各種天馬行空的治療手段輪番上,能得好死就怪了。
功在千秋的前提是罪在當代,醫學有時候和猜謎游戲沒什么分別,屬于概率學的范疇,排除的錯誤選項越多,選中正確選項的概率也就越大。
醫學研究就是搞排除法,不是有意識的弄死幾個必死之人排除錯誤,用人命積累經驗,醫學又豈能進步。
等人死了,鞠個躬默哀一下,說點冠冕堂皇的話,大義牢牢捏在手里,下了班帶個紫河車回家搞個一車三吃,身體補好了,明兒接著猜謎。
外科樓隔壁是性病科樓,在一樓搞了個廳,分成兩個半邊,左邊用于接待客戶,右邊給客戶提供信仰便利。
不大的地方擺了兩個神龕,一個供奉管仲,這是絕大多數客戶的祖師爺,一個供奉關公,武財神嘛,管橫財的,十個客戶八個賭,看完病著急打牌的客戶,可以在這里上炷香。
神龕邊上擺著一個捐款箱,歸性病科旗下老基金所有,捐款箱每周開一次,善款計入老基金賬目,用于對四十五歲以上年老客戶的醫療費減免。
減或免視善款數字而定,每次開捐款箱,計入基金賬目的金額都會乘以三,即性病科以二比一的金額比例對年老客戶進行減免。
都說婊子無情,但婊子有義,年老色衰還要來這里看病,誰還沒點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