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么說。”冼耀文頷了頷首,冷不丁問道:“伊水咖啡館現在的生意怎么樣?”
“老……先生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不用試探,你想叫老爺就叫,或者叫我頭家。”
“我想叫老爺。”水仙甜甜地說道:“老爺。”
冼耀文再次頷首,說道:“有筆生意,需要一個人站在臺前,因為不是什么正當生意,這個人不能是你,做完這筆生意,你在新加坡生意場上就難混了。”
“什么生意?”水仙的好奇心被勾起。
“等等。”冼耀文進了書房,在書架上拿了一本書翻了翻,隨后回到茶室放在水仙面前,“書房里的書都是我從書局精挑細選買回來的,有閑暇的時候可以看看。
這本《美夢》是當年卷入佛羅里達州房地產泡沫的華人所寫,寫得很一般,但對當年的事件背景和發展寫得非常詳細,不用看劇情,只要跳著看事件相關內容,快一點兩個小時就能看完,你先看,生意明天再說。”
“哦。”水仙拿起書隨意翻了翻,然后放到邊上,挪了下椅子,挨著冼耀文而坐,頭枕在冼耀文臂膀上,“這里我以后是不是不能來了?”
“為什么這么問?”冼耀文撫了撫水仙的秀發。
“房子你不交給她管理嗎?”
“房子不會交給金滿管理,以后這里也不歡迎你過來,這里是我留給自己的空間,原來沒有金滿,現在也沒有你。等我離開新加坡,你找個可靠的人看房子,你自己以后就別過來了。
我下次再來新加坡,不是住歐思禮路,就是住格蘭芝路,對了,水仙莊園什么時候能夠完工?”
“沒有那么快,明年三月份可以先住進去,建筑完工要到明年六月,徹底弄好可能要到明年年尾。不歡迎她,也不歡迎我,老爺想歡迎誰?”
“誰也不歡迎,我說了,這里是我自己的空間,以后我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來這里,并不是把這里當成藏嬌的金屋。我冼耀文玩女人還用偷偷摸摸?”
水仙咯咯一笑,“我搬到歐思禮路去住?”
聞,冼耀文淡聲說道:“我從來不擔心金滿知道我在新加坡有其他女人,但這個女人不能是你。我鄭重地跟你說一遍,我跟你的親密關系不能暴露,這會影響我的很多布置,所以,有些話不要拿來開玩笑撒嬌。”
“好嘛。”水仙摸了摸冼耀文的臉頰,“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要改,改了就別再犯。”
“喔。晚飯在這里吃嗎?”
“不了,已經跟人約好了。”
香港。
剛剛失去了一個客戶,心情不是太好的包玉綱路過會德豐的門口,往大門瞟了一眼,嘴里啐道:“馬登你個港斗,會德豐早點倒閉。”
喬治?馬登,會德豐的大股東,幾年前在上海,包玉綱在銀行工作時受到過他的冷遇,包玉綱對這事耿耿于懷。
喬治?馬登沒有順風耳,自然聽不到有人在詛咒他,他此時正在石澳一位老朋友兼合伙人宋文魁家的花園里。
有的人喜歡高調,有的人習慣了低調,宋文魁就是一個習慣低調的人。
宋文魁是上海人,一戰時期他曾擔任中國勞工旅的駐法翻譯,戰爭結束后,他回到上海,入職了英國控制的上海海關,并結識了戰爭時期的英軍飛行員喬治?馬登。
其實,喬治?馬登是德裔猶太人,成年之前的時光大多在德國度過。
宋文魁在上海海關工作的時間不長,只有兩三年,但在這段時間,他結識了不少人脈,然后他瞅準那段經濟發展的黃金時期,辭職創辦了黃埔輪渡局。得益于之前積攢的人脈,黃埔輪渡局不到兩年時間就賺得盆滿缽盈。
1925年,喬治?馬登見老同事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便向宋文魁取經,宋文魁夠朋友,不僅出資支持喬治?馬登創辦茂泰洋行(g.e.marden),更將黃埔輪渡局注入該洋行,為這家年輕的洋行提供資產及穩定收入來源。
當然,這是比較好聽的說法,說白了宋文魁是看中了喬治?馬登的一身白皮,當時中國的港口都被洋鬼子控制,讓一張白皮掌舵公司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處。
就這么,宋文魁自降身份做起了買辦,跟喬治?馬登相互協作,一個負責西方關系接洽,一個負責與工人、客戶和政府官員打交道,兩人配合得相得益彰。
之后的幾年,茂泰洋行高速發展,黃埔輪渡局逐漸發展成為擁有十幾艘小輪和渡船的公司,并于1928年進軍搬家業務,在漢口道創辦了上海搬場公司。隨著時間推移,該公司的車隊發展到擁有20輛卡車,其中一些車在沒活的時候會改裝成靈車,承接白事業務。
1930年,茂泰洋行在上海上市,吸收了當時的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董、安利洋行董事長以及業廣地產董事長哈里?愛德華?安諾德,以及格蕾絲的爺爺維克多?沙遜加入了董事會。
幫茂泰洋行上市的猶太股票經紀人埃利斯?哈伊姆,進一步幫助茂泰洋行進入倉儲業務,通過安排債券融資建造一座五層倉庫,并成功拉來一個大客戶英美煙草公司。
茂泰洋行上市不僅吸收了資金,還吸收了不少人脈,宋文魁和喬治?馬登雄心勃勃,揮舞著支票開始了大收購。
1932年,在埃利斯?哈伊姆的牽線搭橋下,茂泰洋行和大公司上海拖駁船合并,各取了兩邊老板的姓氏,改組為“wheelockmarden”公司,即會德豐。
之后的五年,會德豐高速發展,直到小鬼子打進來,喬治?馬登和埃利斯?哈伊姆被小鬼子逮捕,然后被納入戰俘交換計劃遣送回英國。
日據期間,會德豐全權由宋文魁和其叫去幫忙的弟弟宋文杰管理,在小鬼子的百般刁難下,成功守護住了資產,直到喬治?馬登回歸,之后,上海解放前夕,會德豐將資產和基地都轉移到香港。
由于宋文魁在日據時期遭受過摧殘,精神一度崩潰,雖然后來精神康復,但他的健康狀況已是大不如前,加上年逾花甲,其妻勸服他從會德豐退休,所以,到了香港后,只有喬治?馬登站在會德豐臺前。
不再管理會德豐,宋文魁并沒有閑著,他成了一個投資人,不時下手投資他看中的企業和股票,其中最知名的要數九龍倉。
隨著禁運的消息傳出,碼頭業務眼看要式微,他卻是看見了航運業不久后會復蘇,并敏銳地分析出九龍倉持有的海濱地皮將來會值大價錢,于是,他悄悄吸收九龍倉的股票,如今已持股5.7%。
九龍倉的公司章程中明確規定任何單一股東不得控制超過10%的流通股,即最大的股東明面上不超過10%的股分,一旦持有10%以上的股份,即可展開談判,強勢加入董事會。
“老朋友,上海紗廠的財務狀況非常不好,你對它有沒有興趣?”喬治?馬登用流利的上海話說道。
喬治?馬登,1892年生人,原名喬治?貢普雷希特,十七歲時他改用母親的姓氏“馬登”離開學校參軍入伍,并于1912年被派往香港,不久后他退伍到羊城海關任職。一戰爆發后,他被征召回軍隊,后奔赴上海。
從時間跨度來看,喬治?馬登人生的逾一半在中國度過,且多與中國人打交道,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學會了地道的粵語、普通話、上海話,還能說味道非常正宗的洋涇浜英語。
宋文魁扶了扶往下落的眼鏡,沉聲靜氣道:“香港的紡織業前景看漲,上海紗廠是一家不錯的企業,江上達花了不少心思。”
喬治?馬登淡笑道:“江上達是狗漢奸,不能給他太多好處。”
宋文魁輕笑一聲,“喬治,不管江上達是不是漢奸,都不能給他太多好處。”
江上達是上海日據時期有一號的商業漢奸,宋文魁當年吃的苦頭多多少少和江上達沾點邊,兩人圍繞江上達的漢奸身份打了個機鋒。
“hktextile的中文直譯香港紡織已經被占用,或許要叫會德豐紡織。”
地名加行業名是會德豐比較喜歡的企業命名規則,如果可以,這種企業命名方式通常是會德豐的第一選擇。
“會德豐紡織也不錯,我們應該給江上達制造一點麻煩,讓上海紗廠的財務狀況更加不好。”
“是的,我們應該這么做。”喬治?馬登應一聲,接著又說道:“老朋友,你怎么看中華制衣和冼耀文?”
“你對中華制衣感興趣?”
“我對冼耀文更感興趣,他和維克多的孫女、愛德溫的孫女走得都很近。”
喬治?馬登的話有所保留,他不僅知道冼耀文和格蕾絲、米歇爾走得很近,且大致了解金季商行的實情。
“喬治,你們猶太人的商業才能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冼耀文不錯。”
喬治?馬登淡笑一聲,“忙完會德豐紡織,見見這位小朋友。”
lucknow,一間英國人開的印度餐廳,為英國人提供保證不正宗的印度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