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瀟灑離去。
“來來來,謝老板我們干一杯。”
“李老板,飲勝。”
“……”
賀震北的離去并未泛起漣漪,眾人該哪般還哪般。
大廳里,龍學美好奇雞淖脊髓的做法,冼耀文正給她做科普。
“川菜有一種說法,吃雞不見雞,說的就是淖[nào],把雞肉剁成泥,雞淖脊髓就是在雞脯肉泥里加豬骨髓。”冼耀文從擺成向日葵造型的盤子里夾了一點腦花狀的雞淖,“這道菜要學會不難,料只有幾樣,工序也不復雜,是個川菜廚子看一遍都能學會,但想做得好吃卻不容易,火候很重要,每個廚子都有自己的訣竅。”
說著,冼耀文嘗了一口,“這里的廚子還不錯,多吃點,以后不一定能吃到。”
龍學美好奇地問道:“為什么吃不到?”
“淺一點說是價值觀的原因,雞淖骨髓的主料用到雞脯肉、豬骨髓、蛋清,像這一盤菜的量,應該需要三個雞蛋。如果把三份主料分開,完全可以做出三道菜,四川竹子多,上山里挖點筍子,自家地里挖點芋兒,搭配雞脯肉,能做出一盤菜,也能做出幾十盤菜擺酒席。
豬骨髓同理,兩塊豬骨頭搭配一點輔料,再用番薯粉勾芡一下,全村人每個都能分到一碗豬骨羹;雞蛋更夸張一點,蛋變雞,雞生蛋,循環往復,只需幾年時間,四萬萬同胞就不用餓肚子。”
冼耀文指了指雞淖脊髓,“這道菜的做法太小資產階級情調,不符合無產階級樸素的價值觀。
要往深了說,有點復雜,一頓飯的工夫肯定說不完,我簡單給你說一些線索片段,你要有興趣,可以自己深入去了解。
當年布哈林聽取了列寧關于沙皇主義是在走普魯士的老路,邁向資本主義這一觀點后,決定將全國所有的生產資源與重要教育資源收歸國有,從而形成一種新的資本主義制度,布哈林稱其為國家資本主義。”
正認真聽著的龍學美見冼耀文沒往下說,便問道:“就這樣?”
冼耀文頷了頷首,“是的,就這樣,國家資本主義是要點,這個概念可以追溯到米哈伊爾?巴枯寧在第一國際時。
……
魯迅說,天下都是生意,天下就是生意;胡適說……嗯,人還健在,不是他說,是蕭紅說,心里全是生意;張作霖說,媽了個巴子,都裝文化人,手里都拿著桿秤,隨時按斤賣良心。”
說到這,冼耀文的話戛然而止,他夾起一片玻璃肚,在姜汁陳醋蘸料里蘸一蘸,送進嘴里細嚼慢咽后,呷一口啤酒去去嘴里的醋味,隨后,又夾起一片玻璃肚,在椒麻辣子里蘸一蘸,送進嘴里品嘗口味的不同。
四上玻璃肚,其實就是一盤白水煮豬肚切片,所謂四上,就是四個調味碟,蘸不同的蘸料,味道自然不同。
蓉城的不少飯館酒樓都把四上玻璃肚當成招牌菜,有不少食客待人接客都會點它,就因為它夠靈活,可以叫四上,也可以叫六上、八上、十二上,一道菜十二碟蘸料,桌子被擠得滿滿當當,面子十足,巴適得板。
冼耀文把四上都嘗了一遍,正想提醒發愣的龍學美吃菜,一抬眼,捕捉到兩道不善的目光,逆行而上,軌跡半途而斷,只逮到一張匆匆離開的側臉。
腦子如電而轉,一個公式把樓層高度、電梯速度、步行速度都套進去,得出一個答案,他歪著頭對戚龍雀輕聲說道:“半分鐘后去陽臺看看剛才那個男的怎么離開,要是坐車,記下車牌。”
戚龍雀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
吩咐完,冼耀文從菠餃白肺盤里夾了一個餃子到龍學美的菜碟,“阿美,別愣著,趕緊趁熱吃,等會兒李裁法要是過來,你未必會有胃口吃。”
龍學美回過神來,看一眼菜碟,隨后說道:“先生,既然你不喜歡李裁法,為什么還要應付他?”
冼耀文呵呵一笑,“你這個問題問得奇怪,一個人一生做的事情有幾件是自己真正喜歡做的,如果不用做事也能一分不少地拿到工資,我估計讓你抬下屁股都費勁。”
龍學美略一思考,“不一樣吧,我不做事,先生你不會給我開工資,先生不應付李裁法,他又能拿先生怎么樣?”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是個人就能拿我怎么樣,或重或輕。生活不似白話文小說,按字計稿,沒事也要編點事出來,制造沖突,多寫幾個字,多拿一點稿費。生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應付一下可以省好多事。”
冼耀文從纖夫亂燉里夾了一點蔬菜進自己菜碟,“就說這亂燉,在開水里一燙,加點麻和辣就能當菜吃,省了多少工夫,要是順便燙點面,飯菜齊全,更省事了。
做生意就是這樣,神啊鬼啊,都得應酬,乏味得很,所以,你最好給自己多找點樂趣,比如做飯,早晚有那么一天,你會厭煩在酒家吃飯,看到整桌的菜就想吐。”
“會嗎?”
“會的。”
冼耀文頭一歪,靠向剛回來的戚龍雀。
“2888。”
“嗯。”
直到進餐結束,也沒有等來李裁法,留下一句“真沒禮貌”的吐槽,冼耀文一行離開。
還別說,李裁法沒來赴約并不是因為禮貌問題,而是遇到了麻煩。
李裁法明面上有兩大產業,一為麗池花園,二為別墅式的青山酒店,位置在青山道17咪,即大欖涌胡屋村,距冼家不超過莫辛納甘步槍的射程。
據報紙上形容,青山酒店面海倚山,風景優美,酒店之側復有海灘,沙幼水凈,為游泳之好去處。
酒店內的設備有舞廳、酒吧、室內室外茶座,還有個泳池。房間方面,有大小客房18個,每個房間均設有私人浴室。一切裝置,均采自美國一九四九年款式。房租每日18c50元,比諸市面猶為相宜。
酒店職員均來自上海,訓練有素。
上海身為遠東金融中心、亞洲第一城市,一切事物都代表著時髦、派頭,“來自上海”就是素質和質量的保證。
明天是青山酒店的大日子,香港汽車協會首次舉辦賽車比賽,除了長途賽和爬山賽,還有“香車美人”選舉,長途賽的出發點就設在青山酒店。
汽車協會的會員非富即貴且有閑,英國佬的比例極高,李裁法好不容易拉近關系,把青山酒店和比賽掛上鉤,他還想爭取下一屆的香車美人比賽在青山酒店進行。
香車美人和香港小姐可不同,香港小姐是舞女們爭奇斗艷的比賽,香車美人參賽的都是富商權貴的夫人、如夫人,香車與美人結合,玩的是人情世故,不是荷爾蒙。
李裁法本來喜滋滋等著明天玩上流社交,誰知道今天有一隊警察突襲了青山酒店,且矛頭直指他的下流勾當。
話說在青山酒店的地下室里,李裁法低調建立了一個醫藥化學實驗室,把貶義滿滿的鴉片改成藥品中性名詞阿片,然后先這樣,再那樣,把阿片變成有強大鎮痛作用的阿片受體激動劑,等成品運出青山酒店,名字又改成粗俗的黃砒,通過地下“藥品”銷售渠道向外銷售,這個過程一般簡稱販毒。
警察帶隊的人是黎民v,下令的人是劉福,明面理由掃毒,暗里理由敲竹杠兼賣人情。
香港只有巴掌大,冼耀文昨天在麗池花園的事已經傳到劉福的耳朵里,阿葉傳韓森,韓森傳劉福,兩步就能到位。
李裁法此時很煩,黎民v的點三八正有節奏的敲擊著打開地下室的機關,細細一聽,像是在敲擊《沁園春?竹杠》的調調,“青山綠竹,地下有道,槍敲心顫。恰飯點時分,饑腸轆轆,新寧樓客等……”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