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青灰著,葉耀東和他爹就出了門。
海邊的晨霧帶著咸腥氣,黏在皮膚上,海風呼呼地吹著,父子倆都縮緊了脖子。
海邊比村子里冷多了,雖然4月天了,照舊還是冷颼颼。
葉耀東手里提著竹籃,蓋著紅布,能看見底下凸出的雞的輪廓、幾樣水果、干果、葷菜素菜。
葉父走在前頭,背微微佝著,還背著一麻袋天金元寶,解放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路上,沒什么聲音。
“咋買這么多,還買一麻袋扛去燒,平常都是拿兩捆燒。”
“多燒一點,畢竟要保佑的人太多了。”
葉父想想也是。
葉耀東看著腳下一小條的水泥路,只能容納兩輛板車并排著過,雖然挺平整的,但是也很臟,都是邊上土坡上的泥巴落了下來。
不過好歹也是一條平坦的路,比以前坑坑洼洼好走多了。
前面小跑的狗子們邊跑邊回頭。
他率先看到幾個孩子小時候種下的那一片櫻桃樹,現在應該叫小櫻桃林了,成片的綠意,上面還沾著露水,看著生機勃勃。
還沒到櫻桃成熟的時候,還有一個月,但是已經結了小顆的青澀果子,周圍豎起人高的竹籬笆,還套了漁網。
“回來的時機有點不太對,不然還能摘一筐櫻桃帶走。”
“想吃還怕沒有?等成熟了,摘兩筐寄船上去就好了。”
“那沒有現摘的好吃。”
緊挨著櫻桃林的就是天后宮,在碼頭岸邊的山坡上,背靠著山體,石階被晨露打得發暗。
廟門已經開了,里頭黑洞洞的,走進去,大殿只有長明燈一點昏黃的光,還有邊上燃著的蠟燭,照著媽祖娘娘慈和又略顯模糊的臉。
香火味很重,是陳年的、沉郁的那種氣息。
葉父在供桌前停下,從葉耀東手里接過籃子,動作很慢。
揭開紅布,把那只煮得皮色金黃的雞端出來,擺正,上面還貼了一張紅紙,其他貢品水果干果也一樣,每樣上面都剪了一小塊紅紙。
還有扛著那一麻袋天金元寶,也全部都掏出來,在供桌上擺放整齊。
“我昨天打了招呼,今天的頭柱香還沒上,等會給你上。”
葉耀東點點頭,去點了香。
三炷給他爹,三炷自己拿著。
香頭紅紅地亮著,青煙細細一縷,升上去,在媽祖像前散開。
葉耀東先拜了下去,腰彎得很深,停頓了一會兒,在心里默念著自己想說的話。
葉父在他左手邊跟著拜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蒲團,閉眼,并且嘴里念念有詞的祈禱著。
起來后,他們又各自點了一份香燭,還有其他香爐里也都得插上香火。
貢品需要供奉一會兒,父子倆拿掃把的拿掃把,拿抹布的拿抹布,自發的清理打掃天后宮。
這里不定時都會有本村的村民或附近的村民過來上香。
等他們大概打掃完,然后才將案桌上供奉著的天金元寶拿去旁邊的鐵爐子里燒。
火舌舔著紙邊,很快卷起、變黑、化成灰燼,有些碎屑飄起來,清晨的冷意瞬間被溫暖取代。
父子倆靜靜看著火光,明明滅滅。
葉耀東看著他爹滿是溝壑的黝黑臉龐,說道:“我后天走,你跟我一起上去啊。”
葉父點點頭,“知道,我行李都收好了,家里老人就給你娘跟二嫂照顧著,反正你過兩個來月就回來了。”
“嗯。”
“我昨天給我老丈人打電話,我打算出錢給他把老家的房子推倒了重蓋,那老房子也很多年了,修也沒必要修,蓋大一點給他們養老。他們年紀也大了,也干不動了,今年蓋一下,明年我想著讓他們回家養老就好了。”
葉父驚訝了一下,又點點頭,“應該的,幫了你那么多年,年紀都比我大幾歲,是該養老了。”
“之前沒多想,想著兩個大舅子都在市里,他們一家老小都在那,前段時間想著他們老的應該會比較想回老家。”
“那肯定的,落葉歸根,養老肯定得在老家養老,外面哪有家里好。要不是你喊我上去,我都不想上去,在家里多好,一堆的老朋友可以吹牛打牌喝酒。”
“那你再堅持兩三年,到時候我就都不叫你了,就讓你在家舒舒服服的養老。上面的那一輛小汽車,到時候開回來給你放家里開,這樣你到時候出行也方便。”
葉父眼睛都亮了,要說他最舍不得的,當然還是小汽車了,那可是他開的第1輛小汽車,整個縣城都沒幾輛。
在家里哪哪都好,就只除了沒有小汽車,回來后,他天天就惦記著小汽車。
雖然在村子里也不太能用得上,有一輛自行車騎著進出就很方便了,汽車反而開回來也只能在家里停放著,閑置給人家觀光,有些得不償失。
葉父口是心非的客氣說道:“不用了,你留著放廠里吧,財務進出或者招待客戶都得用到車子,你給我開回來,廠里就沒車了,那不方便。”
“再買一輛就好了,那輛你開慣的開回來給你,日常自行車是方便,但是萬一有個啥事,家里有車子能救命。”